宋秀芬把大壯哄住了，從自己包里翻出一把奶糖塞進他兜里。
又從桌上拿了兩個橘子，一包酥餅，裝進那個沾了蛋液的布兜里。
“走，大娘送你回去。”
出了趙家院門，大壯還在抽噎，宋秀芬牽著他的手，走了幾步停下來，蹲著給他擦了一把臉。
“大壯，你剛才說的叔，是誰？”
大壯吸了吸鼻子。
“王叔，住俺家的。”
宋秀芬沒再問了，牽著他往巷子里走。
春花在院門口听見大壯的哭聲，簾子一掀就出來了。
大壯一見她，撒開宋秀芬的手往她懷里扎，兩手抱著她腿嚎得更厲害了。
春花一看他褲腿上的血印子，臉沉了。
她沒問，不用問，一個三歲孩子去磕個頭回來膝蓋磕破了，哭成這樣，還能是啥。
抬頭，宋秀芬站在院門口。
春花愣了一下。
“嫂子？你回來了？”
宋秀芬點頭，笑了笑，手里拎著那個布兜，遞過來。
“大壯摔了一跤，膝蓋蹭破了點皮，沒大事。”
春花接過布兜，手指頭踫到里面濕的蛋液，黏糊的，碎了兩個。
她沒說話，低頭把大壯從腿上扯開，拍了拍他後背。
“進屋去，找你叔給你擦藥。”
大壯嗚咽著進了灶房。
“嫂子進來坐。”
宋秀芬跨過門檻進了院。
王鐵山正從灶房出來，手里端著搪瓷缸子，另一只手擱在大壯後腦勺上，領著他進里屋去了。
宋秀芬的腳步頓了一拍。
她掃了一眼院子，柴垛碼得高，水缸滿著，灶房煙囪冒著熱氣，對聯貼得齊整。
這院子里有男人。
春花把人往里屋引了。
王鐵山從簾子後頭出來，沖宋秀芬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端著水盆進灶房了。
宋秀芬坐在炕沿上。
屋里暖和，炕底下燒著火，窗台上擺著半袋紅糖和一碟花生米。
妮子在搖床里睡著，被子蓋得嚴實。
“嫂子看到你過得不錯就放心了。”
宋秀芬把手里的橘子擱在炕桌上，聲音輕了。
“這日子離不開男人，尤其咱鄉下的女人。”
春花低頭搓著圍裙的邊角，沒接。
宋秀芬又湊近了些。
“領證了嗎？”
春花搖頭。
“他哪里人？”
“以前礦上的。”
宋秀芬點了下頭，那個身板，那個架勢，干粗活的。
她斟酌了兩秒，開口了。
“春花，想不想進城生活？”
春花抬頭了。
“俺這樣的咋進城？去城里干啥？”
“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唄，俺認識幾個條件不錯的，城里有房有工作——”
“嫂子。”
春花打斷了她。
“俺現在很好，俺不想去城里。”
語氣平，可那股子勁兒是死的，沒有商量。
灶房那邊傳來大壯的聲音︰“叔，疼。”
王鐵山悶著嗓子︰“忍著點，吹兩下就不疼了。”
宋秀芬站起來了。
“行，那嫂子走了，缺啥跟嫂子說，初三前俺都在。”
春花送她到院門口。
春花送她到院門口。
宋秀芬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
春花站在門口，圍裙上還沾著灶灰，身後灶房里王鐵山正蹲著給大壯貼膏藥，大壯騎在他膝蓋上抓著他衣領。
宋秀芬轉過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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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關了院門，進灶房。
王鐵山把大壯膝蓋上的血跡擦干淨了，貼了塊舊布條。
大壯鼻頭還紅著，嘴里含著一顆奶糖，嗚囔囔的。
春花蹲下來捏了捏大壯的膝蓋。
“疼不疼了？”
“不咋疼了……”
春花站起來，手撐在灶台上。
她心里那點對趙大牛的虧欠，被葛順花那一腳踹干淨了。
三歲的孩子，親孫子，大過年的。
王鐵山在旁邊站著，看她臉色。
“以後不去了。”
春花把灶台上的碗往里推了推，聲音平的。
王鐵山沒應聲。
“老死不相往來。”
她把那個沾了蛋液的布兜拎起來扔進水盆里，泡著，轉身和面去了。
答應大壯的油餅，得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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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秀芬出了春花家院門，走到巷口停了步子。
她摸了摸棉襖兜里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片，指頭捏著來回折了兩下。
出發前那人給她撂的話還響在耳朵根子上。
“找個老實的，能生養的，帶不帶孩子無所謂，但別太大的，听話就行。”
那人說話時候的嘴臉，她到現在都記得清楚。
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里夾著一根紅塔山，把她當跑腿使喚。
她也只能當。
宋秀芬在巷口站了半天，拿指頭扒拉著村里那幾個女人。
春花，不行了，家里有男人了，死心塌地的。
劉素梅，拴住十多歲了，太大，那邊嫌大孩子難管，不親。
翠蘭——
宋秀芬腳步頓了一拍。
翠蘭這麼多年也沒個孩子，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這種事她不敢賭，萬一帶過去一個不能生的，那邊能把她骨頭拆了。
還有誰？
她攥著紙片往村口走，腦子沒停，把村里剩的那幾個年輕寡婦翻了個遍。
初三前她得交差，帶不走人，至少帶個消息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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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把油餅炸完了，大壯坐在炕桌邊啃著，膝蓋上貼著舊布條，不哭了。
王鐵山收拾了灶台，從角落里把那半袋紅糖搬出來裝了一包，又從鍋里撿了六個油餅擱在碗里，拿布蓋上。
“給素梅家送去。”
春花端著碗往外走，剛出院門又回了頭。
“大壯今天別出去了，省得那老太再找著他。”
王鐵山應了一聲，把大壯從炕上拎下來往懷里一揣，大壯啃著油餅蹬腿，“叔，你扎人……”
“胡子扎你了？”
“嗯！”
春花沒再听，出了門拐進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