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個字在他嘴里轉了一冬天，從年三十到正月十六，從西屋那張冷鋪板到鎮上出租屋的破窗台。
從摟著小翠的肩膀到貨場牆根底下蹲著啃窩窩頭，轉了幾百圈，今天才從牙縫里擠出來。
劉素梅手搭在門簾上，沒掀，也沒回頭。
灶房里那兩根柴燒得斷續續， 了一聲。
她肩膀繃著，後背脊梁那條線拉得直的。
院子里風停了一陣，什麼聲音都沒了，連棗樹枝條都不動了。
老李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手垂著，十個手指頭不知道往哪擱，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半天。
劉素梅開口了，聲音不大，一個字一個字的。
“李德厚，你在外頭轉了一冬天，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那俺問你，你是圖啥？圖俺這兩間破屋子？圖俺給你洗衣做飯？還是圖俺兒子叫你一聲爹？”
老李喉嚨里滾了兩下，嗓子眼發緊。
“俺圖……你這個人。”
劉素梅的手從門簾上垂下來，指尖在褲縫上蹭了兩下。
她沒轉身。
“你圖俺有啥用？俺一個寡婦，拖著兩個娃，還有個亂嚼舌根的村子，你圖俺？”
老李往前邁了一步，就一步。
“俺不走了。”
這四個字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說出來了，心口那塊堵了一冬天的東西松了，松得他整個人往下塌了半截。
劉素梅轉過來了。
臉是干的，沒有淚，眼圈紅了一層，顴骨上那塊皮膚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看著老李，看了好幾秒。
“上回你也說不走了，走的時候連個招呼都沒打，五十塊壓灶台上，人影子都沒了。”
老李被這話釘在原地。
“那回……俺是犯渾了。”
“犯渾？”劉素梅的聲音拔了半寸，“你摟著小翠往溝里去的時候，也是犯渾？讓張巧雲在井台上嚷的時候，全村人看俺笑話，那也是你犯渾？”
老李臉上的血往下撤，白了一截。
他張了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院子里安靜了一陣，只有遠處誰家的狗叫了兩聲。
劉素梅把圍裙角從腰帶里抽出來，在手里絞了兩圈，松了。
“李德厚，俺不是那種抹不開臉面的人，你要領證，行。”
老李的氣還沒喘勻，她接著往下說。
“但俺把丑話擱前頭，領了證，這個家就是你的家，拴住叫你爹，小月也叫你爹。”
“你要是再出去找什麼小翠大翠的，俺不跟你鬧，俺直接拿證去公社，該怎麼判。”
老李連著點了三下頭，“不找了，打死也不找了。”
“還有。”劉素梅的手指頭在圍裙帶子上繞了一圈，“六百塊，你攢夠了沒有？”
老李愣了一拍。
“啥六百塊？”
“開飯館，年前說的，你忘了？”
老李沒忘，他記著，記得清楚楚。
年三十那晚她拍板說的——湊夠六百塊，去鎮上盤飯館，她掌勺。
“還差一截……俺在碼頭找了活，一天三塊，開叉車，攢兩個月——”
“兩個月。”劉素梅截了他的話，“兩個月攢夠了，俺跟你去鎮上領證。”
老李的臉先白後紅，紅透了耳根子。
“那俺今天……住哪？”
劉素梅把簾子掀了，往灶房里走。
“西屋鋪板還在，被子你自己去翻。”
老李站在院子里，愣了好幾秒，腳底板往前動了兩步，又退回來。
“那……那件衣裳……”
“擱著吧。”
劉素梅進了灶房，背對著他，手在灶台上摸索著收拾碗筷，聲音從簾子後頭飄出來，低的，碎的。
“等領了證再穿。”
老李攥著那根圍裙帶子的手松了，他什麼時候攥上的，自己也不知道。
他彎腰進了灶房，站在劉素梅身後，手在半空停了好一陣。
“素梅。”
“干啥。”
“俺想……”
“想啥。”劉素梅沒回頭，手里那只碗在水盆里涮著，水聲嘩的。
老李往前挪了半步，胸口貼上她後背，兩條胳膊從兩側伸過來，手搭在灶台邊上，把人攏在懷里。
劉素梅身子僵了一下，手里那只碗擱進水盆里，沒推他。
“手涼。”她說。
“焐就熱了。”
“焐你個頭。”
嘴上罵著，人沒動，後背抵著他胸膛，隔著層棉襖，體溫一點一點滲過來。
老李的下巴擱在她肩頭，胡茬扎著她耳朵邊上那截皮膚，刺的。
“素梅，俺真想你。”
“俺不想你。”
“那俺想拴住，想小月。”
劉素梅從鼻子里哼了一聲。
“就會拿俺孩子說事。”
老李的胳膊收緊了一點，把她往懷里按了按。
灶台硌著她的腰，她往後靠了靠，借著他的身子避開那截硬邦邦的台面。
“你身上啥味兒？水泥？”
“碼頭上沾的，沒洗。”
“滾出去洗了再進來。”
老李沒松，下巴在她肩窩里蹭了蹭，胡茬刮過她脖子側面，她縮了一下脖子，肩膀拱著。
“別扎俺。”
“那你讓俺親一下，俺就去洗。”
“休想。”
“半下也行。”
劉素梅伸手把他臉往旁邊推了一把，手掌貼上去的時候，他的臉燙的，下巴硬茬的，扎手心。
她的手停在他臉上，停了兩秒，沒收回來。
老李偏過頭，嘴唇蹭著她掌心那塊軟肉，輕的，熱氣噴在她手指縫里。
劉素梅的手抖了一下，抽回來了，往圍裙上擦了兩把。
“去洗，熱水在鍋里，自己舀。”
老李松了手，退了半步，人還沒動，嘴先張了。
“素梅。”
“又咋了。”
“晚上……俺能不能不睡西屋？”
劉素梅拿起灶台上那條抹布，朝他甩了一下，沒甩著。
“李德厚，你臉皮是不是城牆拐角拆下來的？”
“俺就是問。”
“滾去洗，洗完了把院里柴劈了，水缸空了三天了你沒看見？”
老李嘿了一聲，轉身出了灶房，腳步輕快了兩分，踩在磚地上嘎 響。
劉素梅靠著灶台，手撐著台面，垂著頭。
灶膛里那兩根柴燒盡了，只剩底下一層紅炭，慢慢暗下去。
她把手從台面上收回來，攥了一下，松了。
手指頭是熱的。
他嘴唇蹭過的那塊掌心，還燙著。
外頭傳來老李舀水的聲音，木瓢磕著鍋沿， 了一下。
她吸了口氣，彎腰往灶膛里添了兩根柴。
火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