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坐了一夜的汽车。
车厢里柴油味呛人，座椅弹簧坏了，每过一个坑就把人颠得骨头散架。
他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上，帆布包夹在两腿中间，脑袋磕着车窗玻璃，一宿没合眼。
天亮的时候，车停在镇口。
他跳下来，脚落在水泥路面上，膝盖骨嘎嘣响了一声，这是没学车前，扛水泥留下的毛病，阴天就酸。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平房，门面稀拉拉开着几家。
粮油店、剃头铺、一个卖农资的，再往前拐个弯，就是他堂哥李德顺的修车铺。
三年没回来了。
街还是那条街，门面换了两家，路边那棵老杨树矮了一截——上头的枝子砍了，秃着茬子，丑得很。
修车铺在街尾，一间半砖房，门口支着个铁皮棚子，底下堆着轮胎和废铁件。
招牌是块白铁皮，拿红漆写的“德顺修车”，漆皮剥了大半，“顺”字只剩个口。
老李站在铁皮棚子外头，手插在裤兜里，搓着兜底那几张票子。
五十块钱，路费花了八块，兜里还剩四十二。
铺子里传来扳手磕铁的声音，叮当当，不紧不慢。
老李抬脚跨进去了。
李德顺蹲在一辆拖拉机底下，半个身子钻在车肚子里，只露出两条腿。
听见脚步声，他没出来，闷在底下问了句。
“啥事？”
“德顺，是俺。”
底下那两条腿动了动。
李德顺从车底滑出来，仰面躺着，脸上糊了一层机油黑灰，眯着眼往上看了两秒。
他坐起来了。
人瘦，比三年前又干了一圈，颧骨凸着，嘴唇薄，下巴尖，活脱一只干瘪的蚂蚱。
手里攥着把十字扳手，油乎乎的，往裤腿上蹭了两把也没蹭干净。
“哟。”
就一个字，拖着调。
李德顺撑着膝盖站起来，扳手往工具台上一撂，抄起条脏毛巾擦手。
他没招呼老李坐，自己先翘着二郎腿坐上了那张破藤椅，靠着椅背，扳手又捡起来了，在手指头间转。
“李厚德，稀客啊。”
老李站着，手从兜里抽出来了。
“俺回来开个介绍信。”
扳手在李德顺指间停了半圈。
“介绍信？”
“嗯。”
“你要干啥？”
“领证。”
扳手转起来了，一圈，两圈，指头上沾着黑油，扳手面反着铁皮棚子漏进来的光。
“跟谁？”
“你管不着。”
李德顺笑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嘴角往上撇了一截，牙没露。
“俺管不着？”
他把扳手攥住了，不转了，杵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两寸。
“你爹的老宅是谁看着的？三间瓦房，前年夏天暴雨，东屋漏了半面墙，谁掏钱找人修的？砖，水泥，工钱，里外加一块儿两百三。”
他伸出巴掌比了比，五根手指头上全是黑指甲缝。
“你人影子都没有，过年祭祖不回来，清明上坟不回来，你爹你娘的坟头草长到半人高，谁去拔的？纸钱香烛谁买的？你媳妇和孩子的坟呢？年年俺替你烧。”
老李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知道堂哥说的是实情。
这些年他在外头漂着，挖掘机开了一年又一年，挣了花，花了挣，老家的事全丢给了李德顺。
爹娘走的时候他在南边矿上，赶回来的时候棺材都下了土。
后来前头那口子和孩子出事，也是堂哥一手操办的后事。
这些他都记着，可嘴里就是说不出个软话。
“俺给你钱。”
“好，三百块。”
李德顺把扳手往工具台上一拍，铁碰铁，哐地响。
“两百三修房，这些年上坟烧纸、看宅子、年节替你应酬邻里，七八八加一块儿，三百，一分不少。”
老李脸上的血往上涌。
三百块。
他兜里四十二，剩下的都给了刘素梅。。
“德顺，俺现在手头紧，能不能先——”
“先啥？”
李德顺靠回椅背上，翘起的那条腿晃了两下。
“李厚德，你当年走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在外头发了财就回来，这一走几年？老宅差点塌成窝棚，街坊邻居问起来，俺替你兜了多少回？”
老李嘴张了张，合上了。
“先欠着成不成？俺过两个月——”
“欠着？”李德顺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手里扳手又拿上了，把工具台上一个生锈的螺帽拨来拨去。
“你欠俺的还少吗？上回说寄钱修坟，寄了吗？”
没寄，那钱后来在牌桌上输了。
老李脸上那股红色往下褪了，褪成灰白。
李德顺走到铺子门口，背对着他，扳手杵着门框上头那块铁皮招牌，敲了两下，当响。
“你听好了，三百块钱拿来，俺陪你去大队盖章，一个字不用你多说，拿不来——”
他扭过半个身子，手里扳手指着老李。
“你自己去，俺倒要看村里谁敢给你开，当初你走的时候把人得罪了多少，忘了？”
“大队长家那条狗你踹断了腿，会计老婆你也没少勾搭，你自己掰着指头算算。”
老李攥着裤缝，指节泛白。
他想骂，骂不出来。
堂哥说的那些事，有一半是编的，可还有一半是真的。
当年他从这个镇子走，走得狼狈，大队长不给他开外出务工证明，他确实发了伙，会计那个尖酸的老婆他可没勾搭。
“啥时候凑够了啥时候来。”
李德顺把扳手往工具台上一扔，蹲回拖拉机底下去了，只剩两条腿露在外头。
“介绍信又跑不了，就搁大队那儿放着呢。”
铁皮棚子底下，扳手磕铁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老李站在原地，站了得有半分钟。
嗓子眼里那股子火，往上顶了两回，硬压回去了。
他转身出了修车铺，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步子沉。
走到街口那堵土墙根底下，他站不住了。
腿发软，不是累的，是心里那口气撑不住人。
他背靠着墙蹲下去。
土墙面粗糙，蹭着后背那件旧棉袄沙响。他从怀里掏出钱，一张，在膝盖上铺开。
十块的四张，一块的两张。
四十二。
差两百五十八块。
他把钱摞好，数了一遍，又打散了，重新数，四十二，还是四十二。
第三遍数完，他把钱折了两折，塞回贴身的内兜里。
手指头碰到内兜里一块硬东西——刘素梅给他缝的布扣子，缝在内兜口上的，防掉。
针脚细，线走得密。
老李蹲在墙根下，手捏着那颗布扣子，捏了好一阵。
街上有辆驴车过去了，赶车的吆喝了一嗓子，驴蹄子踢踏着响。
卖早点的婆子从对面巷口探出头来张望了一眼，缩回去了。
日头升起来了，晒在他头顶上，热。
老李松开那颗扣子，手撑着墙面站起来。
车站在镇口那棵老杨树底下，就一块水泥墩子立着，上头用白漆写着班次时间。
下一趟回县里的车，下午两点。
赶回去，上码头，接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