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手里的馒头停在嘴边。
“啥信封？”
翠兰没解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没啥，俺就跟你说一声。”
她松了春花的袖子，转身往巷子里走。
步子慢，腰往后仰着借力，脚掌蹭着碎石沙地响。
棉袄没系扣，里头那件灰褂子绷着，风吹来的时候布面贴着小腹。
春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缩进巷口。
翠兰这人，不会无缘无故拉住她说一句话。
她说“跟你说一声”，就是心里搁不住了，憋着，得往外放一点气。
可翠兰说了没啥，那就不追问了。
春花咬了口馒头，面是好面，发得暄，嚼着有甜味。
翠兰自己家粮食紧巴成那样，蒸了三锅馒头六十个，全送出来了。
“吃完了接着干。”刘素梅在那边喊了一嗓子。
下午的活更重。
碎石往路基上铺完了，得拿石夯砸实。
石夯是陈卫国从镇上借来的，二十来斤，铁头木柄，两个人抬着往下砸。
春花和孙家嫂子搭一组，
抬起来，举过头顶，喊一声“下”——砸。
石子嵌进土里，砸出一个浅坑，再抬，再砸。胳膊酸了换肩，换完继续。
赵寡妇和周婶那组嗓门大，“一——二——下！”喊得山坡上的鸟都惊飞了。
刘素梅蹲在路边看进度，炭笔在报纸上画记号，从村口量到第一道弯的桩子，二百五十步，今天清完了。
太阳落到山后头。
风凉起来了，吹着路面上的灰土旋着走。
陈卫国喊了收工。
十二个女人从路面上散开。
有的坐在路边石头上不想动了，有的已经拖着锹往回走。
春花靠着碎石堆喘了好一会儿，膝盖打软，站起来腿还在颤。
刘素梅收了报纸揣进兜里。
“明天辰时，还是这儿。”
赵寡妇从石头上爬起来，“素梅，明天俺能不能晚半刻钟？家里母鸡该下蛋了，得守着。”
“半刻钟，多了扣工分。”
赵寡妇翻了个白眼，拎着卷了刃的锄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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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脚步声渐渐散了。
陈卫国一个人蹲在路边，膝盖上摊着笔记本，铅笔头秃了，用小刀削了削，接着写。
“四月初八，第一天，路基清理约二百五十米，进度超预期。”
笔尖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那段清理干净的路面——沟填平了，排水渠挖出了雏形，碎石铺了一层，虽还没夯实，但已经能看出路的样子了。
十二个女人干的。
他低头接着写，字挤在纸面最底下那行——
“她们的力气不够大，但没有一个人停过。”
笔记本合上，天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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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振江是早上拿到的信封。
门槛石上搁着，鹅卵石压着，他蹲了一宿等的，腿麻了，站起来膝盖骨咔嚓响。
翻过来，背面一个字。
炭笔写的，笔画粗重，蹭得牛皮纸面发黑。
三点水少了一点，底下的竖折也缺了一截，歪歪扭扭戳在纸面正中间。
滚。
宋振江攥着信封站在巷子里。
日头从巷口漫过来，远处狗汪了一嗓子，他转身走了。
从巷尾到巷口，从巷口到村口，从村口走上通镇的土路，两里半，走了多久不记得。
旅社那张硬板床上坐下来，日头已经高了。
把信封铺在膝盖上。
正面——那个孩子，是不是我的？
翻过来——
正面，背面，正面，背面。
翻了七八遍，牛皮纸翻得软了，折角卷了毛边。
她没写。
如果不是他的，何必回？把信封扔了就完事。
或者写两个字——笔画比还少，省事。
可她写的是。
滚——是你的，但你滚。
宋振江两只手撑着膝盖，手指交叉，攥了松，松了攥。
走的那天早上她还在睡，侧躺着面朝墙，被子只盖到腰，肩胛骨凸着。
他把二十块钱搁在窗台上，穿鞋走了，门没关严。
二十块钱，全部家底。
可那又怎样？买不来一袋面粉，买不来一冬天的柴火，更买不来四个月独自劈柴挑水、肚子一天大起来的日子。
宋振江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驴车过，赶车的吆喝了一声，蹄子踩石板哒响。
他把信封折好，从贴身兜里掏出那本黑皮夹子。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把信封夹进去，合上，皮面子扣好。
账本和信封挤在一处，那些伤亡数据、瞒报记录、工伤人名，和那个字压在一块儿。
布扣子扣死，塞回贴身口袋。
太阳从窗口那方亮斑子挪到地面，又挪到床腿根底下，缩成一条线，没了。
天暗了。
他在床沿上坐了整一个下午。
中间起来过一回，去走廊尽头上了趟茅房，回来接着坐。
天黑透了，宋振江站起来，腰僵着扭了两下。
走廊尽头那个公用电话，五分钱塞进去，叮当落底，转盘拨了七位数。
嘟了四声。
叔的声音，压着的，闷的。
叔，俺。
振江？办完了没？该回了吧？
他右手手指在墙面上刮，石灰粉掉了一层。
镇上的事得拖一阵。
那头沉了两秒，拖？啥？
检察院说材料不全，让补几份东西，得跑两趟镇政府调档案。
沉默。
叔叔的呼吸从话筒里漏出来，粗的，带痰音。
要多久？
说不准，十天半个月。
振江——声音压到牙缝里了，你别给俺惹事。
不会。
检察院真让补材料了？
真让补了。
那头吸了口气，长的，拖着尾巴。
行，钱够不够？
办完了立马回来。
嘟——挂了。
宋振江手搭在话筒上，攥了两秒，松开。
转身走回房间，没开灯，摸到床沿坐下，鞋没脱，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硬枕头上。
十天半个月。
够干什么的？不够。
检察院随时再叫他谈话，叔叔随时翻脸。
贴身兜里那本黑皮夹子是条命——保他的命，也要他的命。
可翠兰那个肚子也是条命。
五个多月了，再过四个月要生，一个人坐月子？谁烧热水？谁半夜起来？面袋空了谁去背？
他拿什么管？
旅社外头有辆夜车经过，车灯从窗户窟窿扫进来，一晃，照见他的脸。
车灯过了，又黑了。
走不了，他走不了。
可留下来，他得有钱。
宋振江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忽然翻身起来，从帆布包底层翻出那本黑皮夹子，油灯摸着点了。
火苗子晃着，他把夹子翻到第三页。
矿难赔偿金那笔账——叔叔实际拨付的数目和上报数目之间，差着一万两千块。
一万两千。
他手指按在那行铅笔字上，按了好一阵。
这笔账，是叔叔的把柄，也是他手里唯一值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