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路第三天，收工早了。
石料鋪完第一段，石夯砸了八成實，剩那點收尾的活不夠十來號人干。
劉素梅記了工分，趙寡婦拎著鋤頭第一個往巷子里竄。
人散了沒一刻鐘，陳衛國收了皮尺，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太陽還高，他往村里走。
走訪那三天，六十八戶進了六十七家的門。
唯獨翠蘭家那扇院門，敲了兩回沒人應。
趙寡婦當時探頭過來說“別敲了，她不愛見生人”，他就沒再去。
可修路頭一天中午，那個人自己來了。
鐵皮竹籃二十個白面饅頭，從巷子深處一步一步挪過來的。
走得慢，身子後仰著，左手拎籃，右手撐腰。
肚子撐著褂子布面，扣子系不攏，敞著懷。
籃子擱在路邊石頭上，人沒多站，沒跟誰搭話，轉身就往回走了。
那天晚上他在筆記本上記了一條——“翠蘭，獨居，懷孕約五六月，有手藝。”後頭打了個問號。
今天這個問號該有個答案了。
翠蘭家在巷子深處。
土牆比別家高半截，後牆塌了一截沒補，豁口堵著碎土坯和舊門板。
院門漆剝了個精光，門外該別的木棍沒別上。
陳衛國站在門口，抬手敲了兩下。
篤、篤。
里頭沒動靜。
隔壁院的雞叫了一嗓子，巷子里風灌過來，門底縫進了一股。
又敲了兩下。
“誰？”
聲音隔著院子、灶房、正屋三道空間傳出來，悶了，但那股硬勁兒沒散。
“俺是新來的村支書陳衛國，想跟你聊兩句。”
“不聊。”
兩個字，干的，脆的，沒前搖沒後綴。
陳衛國手從門板上收回來，往後退了半步。
巷子斜對面趙寡婦家窗戶上那塊花布簾子動了一下，有人在後頭看。
他沒管那邊，沖著門板放低了嗓門。
“大姐，俺不進去，就在門口問兩句——家里幾口人，口糧夠不夠，有啥困難需要村里幫忙的。”
安靜。
巷子地面一片干葉子被風推出去半尺，刮著石板響。
他沒再敲，沒再喊，就站著等。
站著比蹲著好，蹲著有賴著不走的意思。
數到三十八，門閂響了。
鐵片子磕木頭，輕的，往外拉的。
門開了一條縫，不到一拳寬。
左半邊臉露了出來，顴骨高，眼窩有點凹，嘴唇起了皮，頭發用根黑布條綁著，碎發貼額角，里頭夾著兩根白的。
她上下打量他。
從頭頂掃到腳底板，又從腳底板回來，在他手里那本筆記本上停了一息。
“你就是那個新來的？”
“是。”
“來干啥的？”
“來干活的。”
門縫沒再寬一分，她側著身子，肚子擋在門板後頭，只露肩膀往上的部分。
兩秒。
縫合上了，門閂重新推進卡槽， 噠，悶的。
陳衛國腳沒挪。
門里頭有聲音了，不是腳步走遠，是隔著木板從嗓子里擠出來的，字咬得短︰
“糧不夠。”
頓了一拍。
“水缸太重挑不動。”
又頓了一下。
“別的沒了。”
腳步往里去了，遠，灶房方向有東西磕了一下，缸蓋踫缸沿的聲音。
三句話。
門從頭到尾沒開超過一拳。
陳衛國把筆記本翻開，鉛筆從耳朵後頭摘下來。
“翠蘭，獨居孕婦，缺糧缺水，不接受幫助的性格，得換個法子。”
他收了筆，抬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院門。
六十八戶人家，有的人拉著他胳膊往屋里拽，非留他喝碗水，有的人從天亮嘮到天黑，雞少下了幾個蛋都要講一遍。
只有這一個，隔著門板把話說完。
不是不愛見人，是不讓人靠近。
挺著肚子，獨門獨戶，糧不夠水挑不動，巷子里嘴碎的話全听得見。
寧願渴著，也不去井台多待一刻。
那給她挑水這件事，誰去？
趙寡婦不行，嘴碎，挑完水轉身就把翠蘭家缸里剩幾瓢的事傳遍全巷。
孫家嫂子不行，熱心過頭，進門就收不住。
春花合適，但春花自己種地趕集帶孩子，腳不沾地。
陳衛國把筆記本合上，往巷口走。
走了四五步停住了。
修路工地上每天有人擔水，大桶的，從井里打了送來給干活的人喝。
工地離翠蘭家不遠，多擔一桶，拐個彎，倒進她院里的缸——算公家的水，算修路期間的公共福利，不算誰的私人情面。
她肯不肯收？
不好說。
但比讓人單獨登門強。
他拐出巷口的時候，余光往回掃了一眼。
翠蘭家後牆豁口上方，灶房煙囪冒出來一縷細煙，歪的，淡的，風一吹就散了。
灶膛里有火，活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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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陳衛國在工地上截住了擔水的周嬸。
“今天多打一擔，送翠蘭家院里去，直接倒缸里，不用敲門，不用說話。”
周嬸扁擔換了個肩，“她要問呢？”
“就說修路的公家水，工地邊上的住戶都有份。”
周嬸撇了撇嘴，沒再問，挑著桶往井台走了。
上午工地上碎石鋪到第二段開頭的時候，周嬸回來了，扁擔空著擱在路邊。
“倒了。”
“她說啥沒有？”
“沒。”周嬸蹲下來灌了口水。
“院門虛著，俺推門進去倒的，她在灶房里頭，听見動靜出來了，站在灶房門口看俺，俺把你那話說了——修路的公家水，挨著工地的住戶都有份，她沒吭聲，俺就出來了。”
陳衛國點了下頭，翻開筆記本在翠蘭那頁後頭添了一筆。
“接受了，沒趕人。”
春花扛著一筐碎石從旁邊過，腳步慢了半拍，扭頭看了他一眼。
陳衛國把筆記本合上。
“大姐，石頭往溝那頭倒，別堆路中間。”
春花把筐往肩上顛了顛，沒搭話，腳步重新邁開。
可她心里轉了個彎。
公家水？工地邊上住戶都有份？
巷子里挨著工地的，少說七八戶。
她昨天傍晚去翠蘭家送切好的辣疙瘩絲，翠蘭蹲在灶房門口擇野菜，水缸蓋子掀著，她瞄了一眼。
滿的。
趙寡婦家呢？孫家嫂子家呢？
別人家的缸，誰去倒了？
春花把碎石嘩啦倒進溝里，空筐磕了兩下沿子，轉身回去裝下一筐。
沒問。
有些事看破不說破，可趙寡婦那張嘴，未必看得破。
萬一哪天她發現只有翠蘭家的缸是滿的——
春花往碎石堆走，肩上空筐隨著步子晃。
這個新來的支書，心細是細，但他不懂這條巷子里的規矩。
寡婦村里，誰多得了一瓢水，都有人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