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們散開了，鐵鍬聲重新響起來。
王鐵山等人散了才湊過來，壓著嗓子問了一句，“陳支書，真給他兩百？”
陳衛國拍了拍手上的土。
“王哥，你說這塊坡地值兩百不？”
王鐵山搖頭，“十塊都不值，滿坡碎石頭，翻都翻不動。”
“那就不值。”
陳衛國把測量繩掛在肩上，沒再多說。
王鐵山哦了一聲，扛著鋼 回去了。
當晚，大隊部的煤油燈亮到了後半夜。
陳衛國翻出公社移交過來的那本地畝冊子，紙頁泛黃，蟲蛀了幾個洞。
趙德貴那塊坡地登記得清楚。
一九八零年十一月分配，面積一畝三分，備注欄里有句話︰“坡陡石多，不宜耕種。”
他又翻出了這三年的征購糧記錄。
趙德貴那一畝三分坡地，三年沒交過一粒糧，沒報過一斤收成。
筆記本翻到空白頁，鉛筆削了兩回。
他寫的不是撥款申請。
“關于老井村趙德貴戶自留坡地使用情況的調查報告”。
標題寫完，往下一項一項列︰地塊位置、面積、分配年份、歷年耕種記錄。
三年，空白。
最後一行，筆尖頓了兩秒。
“該地塊閑置三年以上，未履行耕種義務，按現行土地政策，集體有權收回另行分配。”
句號落下去，墨跡洇了個小點。
報告從本子上撕下來，折了兩折，塞進牛皮紙信封。
明天一早搭拉石料的驢車送縣里。
-------
翠蘭碼完最後一壇菜，撐著灶台站起來，膝蓋 響了一聲。
六個半月的肚子往下墜著，走幾步就得一手托底。
她趿拉著鞋挪回里屋，爬上炕費了兩口氣。
褥子白天曬過，還帶著日頭的味兒，
側躺著蜷起腿，膝蓋頂著肚子下頭，腰才不酸。
油燈芯子剪過了，火苗穩著，炕角那件紅底白花小褂子擱著，袖子差一截沒上完。
翠蘭閉上眼。
胳膊酸，手腕僵，指頭彎一下骨節嘎吱響，睡意沒來，腦子空著，就這麼躺著。
肚子里動了一下。
輕的，翻了個身，她習慣了，沒管。
然後那一腳踢過來了。
不是翻動，不是拱，是實實在在一腳，踢在右肋底下，骨頭縫里嗡了一下，她整個人彈起來半寸，後背離了褥子又落回去。
翠蘭愣住了。
手摸過去，按在那個位置。
掌心底下，肋骨下緣那片皮肉還在顫，里頭的東西縮回去了。
她等著。
又一腳。
這回踢在肚臍左邊偏下，力氣比前兩下還大，整個腹壁顫了一下，她能感覺到那個東西在里頭蹬直了腿又縮回去。
翠蘭撐著胳膊肘坐起來了。
兩手捧著肚子，十根手指頭岔開，掌心貼著繃緊的布面。
低頭看。
灰褂子紐扣從第四顆往下全敞著，汗衫底下肚皮圓的，繃的，青色血管隱約能看見。
左邊那塊，鼓了。
一個小包，從肚皮底下頂出來，撐著布面，鼓了兩秒，又縮回去了。
翠蘭十指收緊半分，食指湊過去，在剛才鼓包的位置點了一下。
輕的，試探的。
里頭頂了一把，頂在她食指尖底下。
翠蘭手停在那兒沒收回來，指尖按著那塊皮肉，底下有東西硬的、小的，拳頭還是腳後跟，分不清。
喉嚨動了一下。
眼眶燙了。
不是哭，是熱氣從胸腔里往上涌，堵在嗓子眼里，又往眼楮那兒躥。
酸的，漲的，鼻腔里一緊。
她仰起頭。
天花板土頂裂了兩道縫，燈光照不到，黑洞洞的，使勁眨了兩下，睫毛濕了，把那股勁兒硬頂回去。
不哭。哭什麼哭。
吸了口氣，鼻腔通了，低下頭，肚子安安靜靜的，那個小東西折騰完了，歇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在了。”
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的，後半句嗓子緊了一下，沒破。
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肚子，側身往下躺。
手沒收回來，十指松著，掌心貼在肚子上頭，不按，不壓，就擱著。
里頭安靜了，她也安靜了。
油燈火苗矮了，影子在牆上縮了一圈。
巷子外頭什麼聲音都沒有。
翠蘭盯著對面牆上那件小褂子，紅底白花的，袖口留了半寸余量。
每一針都是死結，拽不開的。
可褲兜里那截麻繩，活結的，她留了。
這孩子勁大。
她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被那股從胸口里翻上來的東西扯的。
像她。
這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像他，是像她。
---
第二天下午。
春花背著半筐辣疙瘩進院的時候，翠蘭正往第二壇里頭塞蒜苗。
“今天量大，素梅說多腌一壇蒜苗的，後天逢集。”
翠蘭接過那捆蒜苗，手上捏了捏，點頭。
春花蹲在旁邊幫著掐根須，嘴里說著趕集帶碟子的事。
說到一半，翠蘭手里的木杵子停了。
不是歇，是整個人頓了一息。
右手松開杵子，兩手交疊擱在肚子上，按了一下。
春花話斷了，偏頭看她。
翠蘭沒吭聲，手在肚子上停了兩三秒，嘴唇動了一下，很輕，抿了一下又松開。
然後她把手放回壇沿上，抓起杵子接著壓菜。
“你剛說碟子的事，多少只？十五只，夠不夠？”
“夠了。”
翠蘭低頭壓菜，木杵子一下一下，節奏勻的。
春花手里蒜苗根須掐斷了一截，指頭在圍裙上蹭了蹭。
她什麼都沒問，但她看見了。
翠蘭臉上那個東西，比笑還淺，一閃就沒了。
可那是春花認識翠蘭這大半年來，頭一回在她臉上看見那種弧度。
---
大隊部。
陳衛國沒吹燈，把地畝冊子翻回前頭。
趙德貴名下不止那一塊坡地，水田兩畝六分，旱地一畝八，全村六十八戶，他一戶的耕地面積排第三。
可趙德貴家里，就他跟老伴兩口人。
陳衛國鉛筆尖磕著紙面，嗒嗒響了兩聲。
他翻到下一頁。
排第四的那戶，七口人，地只有一畝九。
排第五的，五口人，一畝四。
他把兩組數字圈在一起，中間畫了條線。
桌上那封寄往縣里的牛皮紙信封，封口的漿糊還沒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