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四。
码头上最后一车河沙卸完，工头从铁皮盒子里点出十二块五递过来。
老李两手接了，票子折了两折塞进贴身兜里，指头在里面捏了捏那一沓。
厚的。
攒了两个月零十天的厚度。
收工后他没回通铺，直接去了码头东头那家一毛钱的澡堂。
搓澡的汉子膀子粗，搓一遍五分钱加，老李没加。
自己拿丝瓜瓤子搓的，胳膊上的泥垢搓下来一层黑条子，水盆里跟洗了煤似的。
泡够了出来，浑身热的冒蒸气。
隔壁剃头摊子上一个老头坐着打瞌睡，推子搁在凳面上。
“刮胡子，多少钱？”
“五分。”
老头眼皮掀了一下，拿围布给他围上。
剃刀在皮条上蹭了两趟，冷的贴上来，胡茬刮得沙响。
下巴上那一片两个月没动过的硬茬子落在围布上，黑的一层。
刮完了摸了摸，光的，下巴骨头棱出来。
回通铺收拾东西。
他没啥东西，一个蛇皮袋子，里头一条裤衩、两双袜子、一条擦脸的灰毛巾。
褂子就身上一件，刘素梅走之前给缝过扣子的那件，补丁打了两块，洗干净了晾过了，穿上还算齐整。
铺板底下把钱掏出来。
蹲在角落里数。
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一毛的，大小票子摞成两沓，铜板另算。
数了三遍。
三百零二块七毛。
三百。
够了。
老李把钱分了三份。
三百块整的贴身兜，剩下的两块七毛散着揣右裤兜，买车票吃饭用。
铺板上那条灰毛巾犹豫了一下，没带，塞在枕头底下留给隔壁铺位的老赵。
出了码头大门，日头偏西了，街上人来人往。
长途汽车站排队买票。
到老家镇上的班车下午四点最后一趟，两块三毛五。
售票员把票从窗口推出来，硬纸壳的，盖了红戳。
老李攥着票，在候车棚的长条凳上坐下。
膝盖还酸，贴了半个月的膏药味从裤管里往外窜。
指甲缝里嵌的黑泥洗不掉了，跟着肉长在一起。
他弯腰看了看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帮裂了缝，脚趾头快顶出来。
算了，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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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车颠了四个钟头。
天黑透了才到镇上。
车门一开，柴油烟呛得人咳嗽，脚踩在马路牙子上，腿软了一下，扶着车门站稳了。
镇上没变。
十字街口那棵老槐树还在，路灯杆子歪着，灯泡不亮，旁边一家国营饭店关了门，铁栅栏拉着。
李德顺的修车铺在十字街往东第三家，卷帘门拉了一半，里头透出灯光。
老李站在门口，弯腰钻进去。
李德顺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珠子，花镜架在鼻梁上，头没抬。
“哥。”
算盘珠子停了。
李德顺抬头，花镜底下一双眼上下扫了他一圈。
“回来了？”
“回来了。”
“钱呢？”
老李没说话，手伸进贴身兜里，那沓票子攥了一路，手心的汗把边角洇软了。
他把钱掏出来，啪，拍在柜台玻璃面上。
三百块。
李德顺把花镜往上推了推，伸手把钱拢过去。
拇指沾了唾沫，一张一张捻，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大小夹着，皱巴的卷了边。
数到最后一张五块的，放下来，手指在钱面上敲了两下。
“对。”
老李站着，两手垂着，指头微弯。
李德顺把钱收进柜台抽屉里，锁扣合上，钥匙揣兜，抬起头来，摘了花镜搁在算盘上头。
“那咱把话说清。”
“你说。”
“老宅归俺，东屋西屋带院子。”
“行。”
“后院那棵枣树归俺。”
“行。”
“以后逢年过节上坟，你寄五块钱，俺代你烧。”
老李喉头动了一下，那坟里埋的是他爹娘还有媳妇和孩子，上回来的时候他想去坟上看，李德顺没给他带路，说“天晚了改日”。
这回连坟前磕个头的机会都没给就定了价。
一年两回，一回五块，代烧。
“行。”
三个“行”，把老宅、枣树、爹娘的坟，全搁在三百块钱里头了。
李德顺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钥匙，放在玻璃台面上推过来。
“明天一早大队部开门，俺带你去，介绍信当天就能开。”
“今晚老宅俺去睡一夜。”
李德顺犹豫了一下，手在钥匙上停了半息，松开了。
“灶房没柴，被子在西屋柜子里头，你自己翻。”
老李把钥匙捏进手心里，凉的，铁的，锈了半截，硌得掌心疼。
这是他最后一回碰这把钥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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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大队部院墙上的标语掉了半截漆，“农业学大寨”那个“寨”字只剩一个宝盖头。
李德顺跟大队文书嘀咕了几句，文书翻了登记簿，拿钢笔在红头纸上写。
老李站在柜台外面，两手叉在后腰上，指头绞着裤腰带。
三分钟。
一张十六开的红头纸推过来了，公章方正正盖在右下角，红泥还没干透。
“兹证明李厚德系本村社员，丧偶，同意其办理婚姻登记手续。”
老李接过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纸薄得能透光，对着窗户看，字迹映出来歪歪扭扭的。
可上头那个公章是实打实的，红泥的味道冲鼻子。
他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大的方块，塞进贴身兜里，掌心按了按。
衬衫布面底下，纸片贴着心口那块皮肉。
出了大队部院门，太阳明晃晃的，六月的日头毒。
李德顺站在门口，两手背在身后，烟杆子叼嘴里没点。
“事办完了，走吧。”
走吧。
不是留你吃口饭，不是问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就是走吧。
老李冲他点了下头，没多说。
转身往镇街上走，脚板子拍着水泥地面，步子快。
赶下午一点的班车，到县里转车，再搭李把式的驴车——最快明天傍晚能到老井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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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车上人挤人，硬板凳，窗户玻璃碎了一块拿报纸糊着，风从破口灌进来，吹得报纸哗啦响。
老李靠着窗户边上的铁皮挡板，屁股底下硌得骨头疼，路面全是坑，车厢里颠得人前仰后合。
他手按在胸口，隔着布面摸那张对折的纸。还在。
没丢，没掉，没被颠出来。
三百块换了这张纸。
老宅没了，枣树没了，连上坟都得寄钱让人代烧。
可他揣着这张纸，浑身的骨头都松了。
车过了县界，天黑了下来。
车厢里有人打鼾，有人磕着瓜子壳子往地上吐。
老李闭上眼，脑袋随着车身晃。
她说过的——“两个月，攒够了，俺跟你去镇上领证。”
他这边够了，介绍信贴在心口。
可他眼皮子底下忽然跳了一下。
领证，要两张介绍信，他一张，她一张。
刘素梅那张，谁给开？
老井村大队部，赵德贵。
老李攥着胸口那块布面的手紧了半分，车继续颠着，黑暗里引擎的轰鸣盖住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