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國營飯店二樓包間。
宋振江到得早，點了兩菜一湯，坐在靠牆那把椅子上等著。
黑皮夾子貼身揣著，襯衫第二顆扣子底下那個暗兜里，紙頁硌著肋骨。
十二點過了五分鐘，樓梯響了。
門推開，他叔進來了。
胖，比上回見面又胖了一圈，脖子上的肉把襯衫領口撐得扣子快崩。
手腕上一塊電子表，新的，鍍金殼子，走路的時候手甩著，表鏈子晃。
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塊紅燒肉嚼了兩口。
“啥事，說吧。”
宋振江從暗兜里把黑皮夾子掏出來。
擱在桌面上，兩碟菜和一碗湯中間，牛皮封面朝上。
對面嚼肉的動作停了。
筷子夾著半塊肉懸在碗上方，油往下滴，滴在桌布上洇開一個圓點。
“叔，俺要五千塊。”
宋振江聲音不高，平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手擱在夾子上頭，五根手指頭按著封面，指尖發白。
他叔把筷子放下了，肉擱回碗里。
拿桌上的餐巾紙擦了擦嘴角的油，慢的，一下兩下，擦完了團成一團扔桌上。
“你跟誰學的這套？”
宋振江沒接。
“五千塊，三天時間，匯票現金都行。”
他叔往椅背上靠了靠，椅子腿嘎吱響了一聲，承重。
兩手交叉擱在肚子上，手指頭互相絞著，大拇指一圈一圈地轉。
“振江啊。”
聲音變了，不是電話里那個催他回廠的語氣，慢了，黏了，往下沉。
“當年你爹沒時間管你，是叔供你念書，給你安排工作——”
“叔，俺知道。”宋振江把手從夾子上挪開，兩手擱在膝蓋上。
“所以俺沒把這東西交出去，三天，五千塊，這本子俺燒了，往後礦上的事跟俺沒關系，俺走俺的路。”
他叔盯著桌上那本夾子，眼珠子沒動，臉上的肉松弛著，看不出什麼表情。
過了能有半分鐘。
“三天。”
宋振江站起來，把夾子收回暗兜。
“三天後俺還在鎮上旅社，二樓最里頭那間。”
轉身出了包間，樓梯走得快，腳板拍著水泥台階， 響到一樓，推開飯店大門出去了。
外頭太陽白花花的。
六月的日頭曬在腦門上，可他後背一片冷汗，襯衫貼著脊梁骨，黏的。
走出三條街才站住了。
兩條腿抖，膝蓋骨發軟，扶著路邊一棵梧桐樹干了站了好一陣。
喘勻了。
他叔那個人，不會吃明虧，五千塊給了，後頭一定有動作。
他叔給錢的時候會不會已經動手了？
腳邁開了，往汽車站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了。
不能急。急了反而露餡。
他叔現在還不知道他會不會真燒了夾子，三天之內不敢亂動。
三天。
宋振江轉身往回走，走得慢了，手插在褲兜里，指頭踫到里面那截線頭——
褲縫開了，他一直沒縫。
回旅社的車上，窗戶玻璃蒙著灰，外頭的樹和電線桿子一根根往後退。
宋振江靠著窗框，鼻息在玻璃上哈出一片白霧。
手指頭伸出來，在霧氣上寫了一筆。
一橫。一豎彎鉤。再一橫。
“家”。
寫完了盯了兩秒，手背一抹，字沒了，霧氣散了，露出外頭灰蒙蒙的路和遠處的山梁。
唯一跟“家”沾邊的東西，是一截篾青色的麻繩。
活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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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氏嚎了三天。
第一天巷口坐著，第二天挪到村口槐樹底下，第三天坐到了大隊部門前的台階上。
嚎完了嗓子全啞了，跟鴨子叫一個調。
到了第三天傍晚，不嚎了。
巷子里反倒安靜得 人。
春花蹲在灶房切辣疙瘩絲，菜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勻的。
窗戶紙透進來的光暗了，天擦黑了。
王鐵山去了張艷紅那院子看房梁，說是量尺寸定明天開工的章程，天黑前回。
院門響了。
不是鐵山，鐵山推門重，門板撞磚牆是悶響。
這個輕，慢的，還帶著拐棍尖磕門檻的篤、篤。
春花手里菜刀沒放，轉過身。
趙氏站在灶房門口。
灰布帕子包著腦袋，外頭套了件黑夾襖，瘦得衣裳晃蕩，拐棍拄在腳邊，棍尖沾著碎石灰。
臉上沒了前幾天那副嚎天搶地的模樣。
安靜的，沉著的。
“春花，俺跟你說兩句話。”
春花把菜刀擱下了，在圍裙上蹭了蹭手。
趙氏沒等她讓，自己摸到灶膛前那張小板凳坐了。
拐棍橫在膝蓋上，兩手擱在棍面，十根指頭干癟的，青筋貼著骨頭。
春花站著沒坐。
灶房里安靜了幾息。灶膛里沒火，涼的。
切了一半的辣疙瘩絲堆在案板上，酸味彌在空氣里。
趙氏開了口，聲音啞的，但穩。
“大壯留下，你走。”
春花手指頭縮進了圍裙兜里。
“他是俺兒子。”
“他姓趙，是趙家的種。”趙氏抬起頭，皺紋里嵌著三天沒洗的灰，“你走了就不是趙家人了，趙家的種憑啥跟你走？”
春花喉嚨里那口氣頂了一下，咽回去了。
“他從俺肚子里出來的，吃俺奶長大，他是俺的。”
“你嫁了外頭男人，大壯就是沒娘的孩子。”趙氏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推，“俺養。”
春花把手從兜里抽出來了，指甲掐著掌心那塊肉。
“您養？”
聲音也低了，壓著的。
“您一個人腿腳不利索，地里活干不了，缸里糧食吃完了誰給您扛？大壯跟您，吃什麼？”
趙氏臉上的肉跳了一下。
嘴張了，沒出聲，手指頭在拐棍面上攥緊了松開，松開了又攥。
春花沒給她喘氣的空當。
“前年冬天大壯發燒燒了三天，半夜俺抱他去衛生所，來回六里地，凍得倆人直哆嗦，您那天在哪？”
趙氏嘴唇抖了一下。
“後來斷糧那半個月，大壯啃紅薯干啃得拉肚子，俺找遍全村借了兩斤雜面回來，您那時候在哪？”
灶房里安靜了。
遠處巷子里有狗叫了一聲，短的。
趙氏拐棍尖在地面上戳了一下，響了。
“那是以前，以前俺腿好的時候也帶過他。”
“帶過幾天？”春花手指頭松開了掌心，擱在案板邊沿上撐著。
“您摸著良心說，您當過他是你孫子嗎？你高興了打，不高興了還打，大壯臉上身上都是您打出的青印子。”
“您給大伯家娃吃雞蛋，讓大壯邊上看著的時候，您有當他是孫子嗎？”
趙氏嘴角往下撇了，沒說話。
春花把身子往前傾了半步。
“婆，大壯跟俺走，沒得商量。”
話落在灶房里，砸在地面上。
趙氏從板凳上撐起來了，拐棍杵地，站直了比坐著還矮半頭。
“那俺明天去找趙德貴。”
聲音不大，平平的往外放。
轉身，拐棍篤篤篤點著地面往院門口走，走到門檻跟前，邁過去，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