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上午。
刘素梅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碎发掖进黑布条底下，围裙解了挂在门钉上。
换了件没补丁的蓝布褂子，去年赶集买的，穿了没几回，叠在柜子底下压出了硬折印。
老李站在院子里等着，衬衫领口那颗扣子系上了。
平时从来不系。
拴住蹲在墙根写大字，抬头看了他俩一眼，又低下去了。
“走了。”
刘素梅从屋里出来，手在褂子口袋里按了一下。
老李那张介绍信揣着，贴身的，她那张还没开。
两人出了巷子往大队部走。
碎石路面上李把式的驴车轱辘印子新压的，早上刚过去。
大队部院门开着。
陈卫国在桌前写东西，听见脚步抬了头。
“素梅嫂子，李哥。”
“陈支书，俺来开个证明。”
刘素梅站在桌对面，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搁在桌沿上。
老李在她旁边站着，两手垂着，没插话。
陈卫国把手里那份文件搁到一边，拉开抽屉，翻出格式纸和公章。
“丧偶时间？”
“八三年十一月。”
“现居住地？”
“老井村。”
“子女情况？”
“一子一女，儿子拴住十二岁，女儿小月三岁。”
陈卫国钢笔在纸面上刮着，一行一行写下来。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比赵德贵的弯扭好看多了。
写到末尾——“兹证明刘素梅系老井村社员，丧偶，同意其办理再婚登记手续。”
公章蘸了印泥，方正正盖在右下角，红泥湿着。
“好了。”纸推过来。
前后不到一刻钟。
刘素梅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迹清楚，章是红的，翻过来看了背面——空白的，干净的。
折好。对折，再对折。
塞进贴身口袋里，跟老李那张挤在一处。
老李在旁边看着，喉结动了一下，两手攥在裤缝里没动。
“谢了，陈支书。”刘素梅把口袋外面按了一下。
“不客气，应当的，后天镇上民政局上班，带着两张证明和户口本去就行。”
“知道了。”
两人出了大队部。
---
巷子里没人。
晌午了，家家户户灶房冒烟，没人往外头溜达。
老李走在刘素梅左边半步，两人肩膀碰了一下。
没分开。
走了十几步，老李开了口。
“后天逢集，先赶集还是先领证？”
“先赶集。”刘素梅脚底下没停，“六坛咸菜得出，耽误不得。”
“那赶完集去镇上来得及不？”
“来得及，集散得早，晌午前能到民政局。”
老李“嗯”了一声，肩膀又挨过来碰了一下。
刘素梅侧了下身子，没躲也没靠，脚步照常走着。
快到自家巷口的时候，她忽然顿了。
“老李。”
“嗯？”
“你那三百块……”
老李脚步慢了。
“花了就花了。”他声音闷着，“老宅不要了，根就断那边了。”
刘素梅站住了，转过来正对着他。
老李比她高小半头，低着脸看她，颧骨棱着，脖子上的筋还是那么明显。
她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在他小臂上拍了一下。
“断了好。”
两个字，短的，脆的。
转身往家走了，步子快，褂子后摆甩着。
老李站在巷口看了她两秒，嘴角的肉动了一下，跟上了。
---
入夜。
拴住和小月睡了，里屋那头呼吸声匀着。
刘素梅坐在灶房里，油灯拨得矮，火苗豆粒大。
她从口袋里把两张纸掏出来。
老李的介绍信，纸角发黄、带汗渍，折痕深，红头字染了一圈淡黄。
她的证明，纸面还平整，折痕浅，公章的红泥还带着新鲜的墨气。
两张纸，对齐了，叠在一起。
从灶台底下摸出块干净手帕，白的，洗过很多遍了，软。
把两张纸并着包进去，四角折好，搁在掌心里颠了颠。
轻的。
两张纸加起来不到一两重，可她颠了三四下才搁回掌心稳住。
连帕子一道塞进明天要穿的蓝褂子口袋里。
褂子叠在枕头旁边，压着，跑不了。
油灯灭了。
灯芯冒了最后一口青烟，灶房暗下来。
刘素梅侧躺着，手指头搓着枕头边沿那截布头。
脑子里转的全是后天的事，六坛咸菜先出了，赶完集再搭车去镇上。
民政局几点开门？
九点还是八点半？
户口本在柜子最底层压着，她下午翻出来擦了灰，搁在布兜里跟介绍信放一处了。
照相。
她没照过相，脸往哪边偏？笑还是不笑？
想着想着嘴角扯了一下，又板回去了。
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枕头旁边那件蓝褂子口袋鼓着一小块，硌不着后脑勺，可她知道那东西在那儿，睡不踏实。
隔着一堵墙，西屋那边响了。
炕板嘎吱了一声，又嘎吱了一声，接着是脚板踩在砖地上的闷响。
门开了。
院子里，拖鞋趿拉着砖面，走了几步停了。
刘素梅把耳朵竖起来，划火柴的声音，嗤了一下，然后是烟气吸进去的那口闷响。
她没出声，等了一阵。
第二根火柴响了。
刘素梅从炕上下来，趿上鞋，褂子披着没扣扣子，推门出了灶房。
月亮挂在后山梁上头，不圆，缺了一块，但亮。
院墙上的丝瓜藤叶子被照出一层白边，卷着的，嫩的。
老李蹲在院墙根底下。
旱烟卷夹在指缝里，火头一明一灭。
背靠着墙，两条腿并着，膝盖支着胳膊肘，整个人缩成一团。
刘素梅没说话，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了。
砖面凉的，隔着裤子布面往膝盖骨里渗。
蹲了一会儿。
老李把烟卷换了只手，吸了一口，烟气从鼻孔里出来，在月光底下散了。
“睡不着。”
“俺也是。”
又蹲了一阵。
院墙外头巷子里静得什么声都没有，连虫子都不叫了，六月的夜闷热，风不动。
老李把烟掐了，烟头按在墙根砖面上，火星子灭了。
“后天把事办了，俺这心才能落地。”
刘素梅伸手把他裤兜里那包旱烟丝摸出来，捏了捏，瘪了大半。
“省着点，后天还得花钱。”
“花啥钱？”
“照相，领证要照相，两毛钱一张。”
老李挠了一下后脑勺。
“还得照相？”
“你当民政局不看脸的？”
两人蹲在墙根底下算。
来回驴车搭脚钱不用花，李把式赶集顺路捎。
照相两毛，工本费……刘素梅想了想，上回听孙家嫂子说过，三毛。
加上万一排队耽误了晌午得吃碗面，两碗面四毛。
“拢共不到一块钱。”
老李嗯了一声。
刘素梅把烟丝包塞回他裤兜里，手在裤面上拍了拍。
“回去睡，明天三更起来蒸馒头，赶集的货还没装车呢。”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酸了一下，撑着墙缓了缓，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
“素梅。”
她停了。
“后天穿那件蓝褂子，好看。”
刘素梅没回头，脚步往灶房门里拐了，手搭在门框上顿了一息。
“你把胡子刮了再说好看不好看。”
门合上了。
老李蹲在墙根嘿了一声。
手摸了摸下巴，扎手，确实该刮了。
他站起来往西屋走。
月亮往西偏了一截，丝瓜藤的影子歪到了地面上。
---
刘素梅躺下来，困劲儿上来了，眼皮子开始沉。
枕头旁边那件蓝褂子口袋里压着两张纸，一本账。
账本最后那页写着“盘店”两个字，三个问号还没填上数。
后天之后，这间屋里住的就不是寡妇了。
可那三个问号，还杵在那儿。
半梦半醒之间——
突突突突。
声音远，闷的，从村口方向传过来，柴油机的颤。
刘素梅翻了个身，以为做梦。
突突突突。
没停，引擎没熄，一直突着，就停在巷口外头。
紧接着，有人喊。
“老李！老李在不在？”
男人的嗓门，粗的，扯着喊，把凌晨三点的巷子喊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