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兰张了张嘴,一时没找着话反驳。
春花抬头看了刘素梅一眼。
刘素梅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行了,别用那种眼神看俺,俺又不是嫁给他,就是让他花点钱,俺给他做顿好饭,聊两句荤嗑,别的,看情况再说。”
中午那顿饭,春花站在锅台后头,亲眼看着刘素梅操作。
老李排到窗口前的时候,刘素梅接过了春花手里的铁勺。
她扯了扯围裙领口,那两颗盘扣本来系着的,这会儿松了一颗。
她往前探身给老李舀菜,胳膊蹭过老李放在窗台上的手。
“李哥,今天炖的排骨,俺特意多搁了几块好的,给你挑最大的。”
老李的眼珠子往下一溜,落在刘素梅领口那块白花花的地方,喉结滚了滚。
“哟,素梅姐今天殷勤啊。”
“嗨,你是大师傅,挣得多干得也辛苦,不得多照顾着点嘛。”刘素梅笑着往他碗里夹了两块肥瘦相间的大排骨。
老李接碗的时候,手指头故意在刘素梅手背上勾了一下。
刘素梅没缩手,反而指尖在他手心里划了一道。
老李乐了,“素梅姐,晚上有空没?哥哥买了两斤花生米,一个人嗑着没意思。”
“花生米配啥?”
“配酒啊。”
“酒配啥?”刘素梅歪着头。
老李压低了嗓门,“配你啊。”
刘素梅啐了他一口,“没个正形。”
可那张脸上带着三分笑。
春花站在旁边,铁勺攥在手里,一句话没说。
她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盛饭,后头还排着七八个人呢。
翠兰从灶膛口探出半个脑袋,跟春花对了个眼神,两人都没吭声。
午后歇晌的时候,春花蹲在水槽边刷碗,翠兰端着盆过来,蹲在她旁边。
“素梅这是铁了心要往老李那条道上走了。”
春花没回头,“她的事,俺管不着。”
“你就不劝劝她?”
“劝啥?”春花把碗在水里涮了涮。
“她过的啥日子她自己清楚,孙志国不要她了,她带着闺女,没个男人帮衬,日子比俺还难过。”
翠兰叹了口气。
“可老李那种人……”
“老李有钱。”春花说了这四个字,没再往下接。
翠兰蹲在那儿,愣了一会。
是啊,老李有钱。
一百二一个月,比赵大有的三倍还多。
在这个采石场里,有钱就是硬道理,别的都是虚的。
春花刷完碗,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远处矿坑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凿石声。
她往坡上瞥了一眼,王铁山光着膀子在碎石堆里抡大锤,肩膀上的伤被太阳晒得发红。
她收回视线,走进棚子里。
案板上还剩两个馒头,是她早上留的,她拿油纸包了包,塞进灶台底下那个谁也看不见的角落里。
等收工的时候给他,让他路上吃。
晚饭后,刘素梅没跟她俩一起下山,她说今晚留在山上,灶膛里还有火没熄。
春花和翠兰走在下山的小路上,谁都没提刘素梅。
走到半道上,翠兰忽然停住脚。
“春花。”
“嗯?”
“你说……俺是不是也该跟素梅学学?”
春花脚步顿住了,转过头看她。
翠兰把这话在嘴里嚼了嚼,又摆了摆手,“算了,俺就是随口一说,赵大有那驴脾气,俺要是敢碰老李一根手指头,他能把俺腿打折了。”
春花没接话。
两人继续往山下走,拐过那片苞谷地的时候,春花听见身后碎石路上传来脚步声。
沉重的,一步一步的,隔着老远就跟着。
她没回头。
嘴角绷着,可心里头熨帖得很。
到了巷口,那脚步声停了,春花牵着大壮进了院门,落闩的时候,听见巷子外面那人清了三声嗓子。
跟暗号似的。
春花的手搭在门闩上,犹豫了三秒钟。
她把门闩又拨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王铁山的大个子挤在巷子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个油纸包。
“干啥?”春花堵在门口,没让他进。
王铁山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粮站那边昨天结了尾款,多给了两块钱,俺在镇上买了半斤猪头肉。”
“谁让你买的?”
“大壮爱吃肉。”
春花盯着那个油纸包,嘴上硬,“说了不让你往这儿搭钱……”
“娘!肉!”
大壮不知道啥时候钻到她腿后头了,小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两只眼珠子直放光。
春花低头看了看儿子,再看看门口杵着的大个子。
她一把夺过油纸包,塞给大壮,“拿进去吃,别出来了。”
大壮抱着肉撒丫子就跑。
春花又把门缝收窄了两寸,只露出半张脸。
“你别在这儿杵着了,隔壁都有耳朵。”
王铁山往后挪了一步,“那俺走了。”
“嗯。”
他转身要走。
“王铁山。”
他回头。
春花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步远才听得清。
“你肩膀上的伤好了没?”
“好了。”
“你哄鬼呢,昨晚俺摸着都还有血痂。”
王铁山脖子红了,他站在巷子里,嘴巴张了两下。
“那你今晚……”
“滚。”春花把门合上了。
门闩却没落。
王铁山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听见门板后面脚步声远了,咧开嘴傻笑了一下,转身往山上走了。
王铁山出了巷子,顺着土路往山上走,没走几步步子就缓了。
月亮地里,两边苞谷地的秆子被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前头拐弯的地方晃着个黑影。
老李。
白衬衣,新涤卡布裤子,一双黑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嘎嘎作响。
这小子手里拎着个塑料兜,鼓鼓囊囊的,一股子卤肉味儿顺着风飘过来。
两人碰了个对脸。
老李咧嘴笑了笑,“铁山兄弟,这大半夜的还往下跑?”
王铁山含糊地应了一声。
老李伸长脖子往他身后瞅。
“送东西?”
“送哪家了?”
王铁山随口掐了个谎。
“老乡,还点棒子面。”
老李哦了一声,拎着塑料兜继续往前晃荡。
王铁山攥紧扁担,两只脚像灌了铅。
他站在原地寻思了一会儿,猛地转过身,顺着原路折了回去。
他不放心,这老小子大半夜的不回山上,往寡妇堆里钻,谁知道安的啥心。
他远远坠在老李后头,隔着五六十步。
老李走得不快,嘴里哼着荤曲儿,塑料兜在手里一甩一甩的。
过了翠兰家那条巷子,又过了徐寡妇家那条巷子。
再往前走,就是春花家的巷子。
王铁山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捏扁担的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老李没拐弯。
他晃荡着走过春花家巷口,又往前走了十几步,一拐弯,钻进了刘素梅家那条死胡同。
王铁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阵子,确认老李进了刘素梅家没再出来,这才转身往山上走。
走出去老远了,他回头又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