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山把頂門杠立在牆邊，一手拎起瘸子李的後領子，拖死狗一樣拖到院門口。
“你給俺听好了。”
王鐵山蹲下來，臉湊到瘸子李跟前。
“今晚的事，你要是敢往外吐半個字，俺不找你，俺直接去你給剁了！”
瘸子李連連點頭，腦袋磕在地上咚咚響。
王鐵山沒急著回屋。
他把瘸子李從地上拎起來，跟拎一捆柴火似的，架在胳膊底下就往後院走。
瘸子李嚇得連掙都不敢掙，整個人軟得跟面條一樣搭在他胳膊上，嘴里嗚嗚噥噥地求饒。
“大哥，大哥饒命，俺再也不敢了……”
王鐵山翻過那道矮牆，穿過柴房，三步兩步到了葛順花家的院子。
院子正當中有塊青石板，平時葛順花擱那兒切豬草用的。
王鐵山一松手，瘸子李摔在青石板上，後腦勺磕得咚的一聲。
瘸子李蜷在地上，抱著腦袋不敢抬頭。
王鐵山看了他一眼，轉身又翻牆回了春花家。
春花站在院門口，抱著妮子，看見他翻牆回來。
“你干啥去了？”
“等著。”
王鐵山走進灶房，摸黑翻了一陣，找到了掛在牆上的那把砍柴刀。
刀刃鈍了，半年沒磨過，上頭銹跡斑斑。
他又從灶台底下搬出那塊磨刀石，夾在腿間，坐在院子里的門檻上。
刀背擱上去，往前一推。
嚓——
磨刀石上濺出細碎的鐵屑，聲音在夜深人靜的巷子里傳得老遠。
一下接一下，不緊不慢。
春花站在屋門口沒動，她知道王鐵山不是要砍人，他是在給隔壁那個老太太听。
這種聲音，半夜里傳過去，比罵十句都管用。
嚓——嚓——
磨了大概有一盞茶的工夫。
隔壁院子里終于有了動靜。
先是拐棍戳地的聲音，接著是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葛順花披著件舊棉襖出來，借著月光往院子里一看，青石板上癱著個人，褲襠濕了一片，嘴里嗚咽著。
瘸子李！
老太太愣了兩秒。
然後隔壁院子里傳來的磨刀聲又響了一下。
嚓——
葛順花的拐棍差點沒撐住，腿一哆嗦，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門框上。
她全明白了。
瘸子李沒進去，那個采石場來的大個子，把人逮住了！
這磨刀聲是給她听的。
葛順花站在自家門口，兩條老腿打顫，張了張嘴，一個字沒蹦出來。
磨刀聲停了。
隔壁安靜了片刻，然後王鐵山的聲音隔著牆傳過來，不高不低，剛好她能听清。
“葛婆子，俺今晚磨這把刀，不為別的，就是手癢。”
“你要是還想往春花家塞人，下回俺不磨刀了，俺直接用。”
院子里安靜得只剩蟲叫。
葛順花站在門口，兩只手抖得拐棍在地上嗒嗒嗒敲個不停。
過了好一陣子，牆那邊傳來撲通一聲，扔過來一個東西。
是一個麻布口袋，袋口沒系牢，撒出來幾捧棒子面。
王鐵山站起身，走過去拎起那個口袋，掂了掂，大概十來斤糧食。
他沒說話，把刀插回灶房牆上的釘子里。
春花看著地上那袋棒子面，嘴唇動了兩下。
“她這是……”
“認慫了。”
王鐵山把口袋拎進灶房擱好，回頭看了看春花。
她還站在那兒，抱著妮子，褂子披在肩頭，露出里頭的肚兜繩子，整個人在發抖。
“還冷？”
春花搖了搖頭。
她把妮子放回炕上，走到院子里，蹲下來。
王鐵山以為她要撿地上散落的棒子面，剛要過來幫忙，春花已經蹲在那兒了，兩只胳膊抱著膝蓋，把臉埋了進去。
肩膀一抖一抖的。
沒出聲。
王鐵山杵了幾秒鐘，蹲下去，兩條胳膊從後頭圈過來，把她整個人攏住了。
春花轉過身，臉扎進他胸口。
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她哭得沒什麼聲音，就是抖，渾身抖。
王鐵山一只手摟著她，另一只手拍她的後背，一下一下的，拍得有點重。
“輕點……”春花在他懷里嘟囔了一句。
“哦。”
手勁立刻輕了，拍得更慢了，跟哄妮子睡覺一個節奏。
春花哭了好一陣子，把他前襟都洇濕了一塊。
她抬起臉，鼻尖紅紅的，眼楮腫著。
“王鐵山。”
“嗯。”
“你說俺這輩子是不是命里犯克？嫁過來沒兩年男人就沒了，婆婆恨不得把俺嚼碎了吐出去，連個瘸腿光棍都敢爬俺家的牆頭……”
“你命不犯克。”
“那俺犯啥？”
“犯俺。”
春花愣了，沒接上來。
王鐵山嗓子粗啞著，一字一句往外蹦︰“你命里該著遇上俺，俺命里該著遇上你，這事不用算，俺說的準。”
春花盯著他那張黑漆漆的臉看了幾秒鐘，撲哧一聲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兩顆。
她伸手在他臉上拍了一巴掌，帶著點粘手的淚。
“你哪學來的這種話？又是二狗教你的？”
“這回不是，這是俺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就你這腦子？”
王鐵山被她拍了臉也不惱，嘿嘿笑了一聲，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走，進屋，地上涼。”
春花被他拽著站起來，腿還有點軟，晃了一下，王鐵山一把兜住她的腰，她順勢靠在他身上，兩個人磕磕絆絆地回了屋。
大壯趴在炕沿上，小臉皺巴巴的。
“娘，你又哭了？”
“沒哭。”
“哭了，俺看見了。”大壯揉著眼楮，“大叔你別欺負俺娘。”
王鐵山蹲下來，拿手在大壯腦袋上揉了一把。
“俺啥時候欺負你娘了？”
“那俺娘為啥哭？”
“你娘是高興的，高興也會哭，跟你吃著糖流口水一個道理。”
大壯歪著腦袋琢磨了一會兒，覺得有道理，翻身又睡了。
王鐵山抱著春花，勾了勾唇角，這才睡去。
這一晚上折騰完，春花反倒踏實了。
王鐵山天沒亮就走了，臨走把院門閂得結實，還順手把灶房牆上那把砍柴刀換了個位置，豎著插在門框邊上，一進院子就能看見。
春花知道他的意思。
刀在那兒擱著，不是為了砍柴，是給隔壁那個老太太看的。
早上到食堂的時候，翠蘭已經在灶膛口生火了。
春花系上圍裙，手底下開始揪面劑子，腦子里卻還在想昨晚的事。
葛順花指使瘸子李翻牆的事，暫時是壓住了。
可那老太太是啥脾性，春花心里有數，這回慫了，不代表下回不使⼳蛾子。
不過眼下管不了那麼遠了，日子還得一天一天過。
她正想著，棚子外頭傳來一聲喊。
“娘！”
春花的手停了一下，那聲不是喊她的。
劉素梅正在案板那頭收拾碗碟，听見這一嗓子，抹布啪地扔在台子上，人就往外走了。
春花探頭看了一眼。
一個瘦高的男娃從山坡小路上跑下來，背上背著個帆布書包，補了三四個補丁，包帶勒在肩膀上往下墜。
褲腿挽得老高，兩截黑瘦的腳脖子在褲管底下晃蕩。
拴住。
劉素梅的大兒子，十一了，在鎮上小學念五年級，平時住校，半個月才回來一趟。
可今天不對，不是放假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