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蘭站在窗口，手里的饅頭夾子掉在了灶台上， 地一聲。
後頭排隊的黃毛伸著脖子往窗口湊。
“翠蘭姐，輪到俺了——”
“等著！”
翠蘭彎腰撿起饅頭夾子，手在發抖。
她給黃毛盛了碗粥，饅頭夾了兩個，動作利索得不像剛才那個人。
黃毛端著碗剛要走，翠蘭又叫住他。
“黃毛。”
“嗯？”
“趙大有最近在工棚里……說過俺沒有？”
黃毛嘬了下牙花子，為難了。
“翠蘭姐，你別問俺這個，俺夾在中間不好做人——”
“你就說一句，說了沒有？”
黃毛端著碗往後退了兩步，壓著嗓門嘀咕。
“也沒說啥……就是前天夜里翻來覆去睡不著，俺听見他在那兒嘆氣，嘆了一宿，跟拉風箱一樣。”
翠蘭沒再問了。
---
收工以後，翠蘭沒走。
她蹲在棚子後頭刷碗，一個碗翻來覆去刷了五六遍，都快把碗底搓穿了。
春花把最後一鍋泔水倒了，回來見她還蹲著。
“你等他呢？”
翠蘭搖了搖頭。
“俺在刷碗。”
春花沒揭穿她，拎著水桶走了。
翠蘭等到太陽快下山了，棚子外頭的影子拉得老長。
礦坑方向傳來收工的吆喝聲，工人們三三兩兩地往下走。
趙大有出現在山坡上。
他扛著鐵 ，身上全是灰，帽子歪著，褲腿挽到膝蓋上頭，小腿上糊著一層泥。
翠蘭從棚子後頭走出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
趙大有看見她了。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翠蘭往前走了兩步，走到棚子門口。
“趙大有。”
趙大有站在那兒，扛著鐵 ，肩膀繃著。
“你吃了沒？棚子里還有兩個饅頭，俺給你留的。”
“吃……吃了。”趙大有的舌頭打了個結。
“那你喝口水再走，缸子在窗台上。”
“不渴。”
翠蘭往前又挪了一步。
趙大有往後退了半步。
翠蘭的臉燒了起來。
她把臉都湊上去了，他還往後縮。
“趙大有，你到底怎麼回事？”
趙大有攥著鐵 的手松了又緊，嘴唇動了好幾下，蹦出一句。
“翠蘭，俺……俺那封信寄出去了，是真的。”
“那你躲俺干啥？”
趙大有把鐵 從肩上卸下來，杵在地上，指頭在鐵 把上搓。
“俺不是躲你……俺是……”
他搓了半天，抬起頭看了翠蘭一眼，又把頭低回去了。
“俺怕你還生氣，俺不敢靠前。”
翠蘭的鼻子酸了。
“你不敢靠前，那你中午為啥連俺幫你補褲子都不讓？”
趙大有啞了。
翠蘭等了他十來秒，什麼也沒等到。
她一把扯下圍裙，團成一團，往趙大有懷里一砸。
“你在你牆根底下接著蹲去吧！”
她轉身往山下走了，步子快得腳底下帶風。
走出去二十來步，她回了下頭。
趙大有還杵在那兒，一手扶著鐵 ，一手抱著她那條圍裙，跟個石樁子一樣。
翠蘭把頭扭回去，咬著嘴唇往山下走。
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愣是沒掉下來。
她翠蘭這輩子頭一回主動湊上去，湊了個灰頭土臉。
走到山腳拐彎處，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鐵 杵在石頭上叮叮響。
“翠蘭——你等等——”
她沒停。
腳步聲更急了，鐵 好像被扔在了路邊， 啷一聲。
“翠蘭！你圍裙忘拿了！”
翠蘭的腳步慢了一拍。
趙大有追到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喘得跟拉磨的驢一樣。
“你……你明天晚上能不能別落門閂？”
翠蘭的後背僵了一下。
她沒回頭，也沒吭聲，腳底下加快了速度，拐過彎不見了。
趙大有站在拐彎處，手里攥著翠蘭的圍裙，指頭把布都攥出了褶子。
他低頭看了看圍裙上沾的面粉，湊到鼻子底下聞了一下。
面粉味，和她身上的味道一個樣。
工棚里頭，王鐵山正在鋪板上纏虎口的布條，看見趙大有回來了，手里還攥著一條花圍裙。
“她給你的？”
趙大有坐在鋪板上，把圍裙折了兩折，壓在枕頭底下。
“鐵山，俺問你個事。”
“你說。”
“你當初去找春花，她不開門的時候，你咋辦的？”
王鐵山纏布條的手停了。
“她門沒落閂。”
趙大有琢磨了一會兒。
“那要是落了呢？”
“那就在外頭蹲著，蹲到她開為止。”
趙大有又琢磨了一會兒。
“俺剛才問她明晚能不能別落門閂，她沒搭理俺。”
王鐵山把布條在虎口上打了個死結。
“沒搭理你就對了。”
“啥意思？”
“你自個兒想。”
趙大有撓了撓後腦勺，想了半天，忽然蹦起來。
“她沒說不行？”
王鐵山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你可算開竅了。”
趙大有愣了兩秒，從鋪板底下扒拉出一塊碎肥皂，竄出工棚，直奔河邊去了。
他在河邊洗了個痛快。
碎肥皂搓出一層白沫子，從腦袋頂淋到腳趾頭，石灰粉和汗漬混在一塊兒順著水流沖走了。
他蹲在淺水里拿手指頭摳指甲縫，摳了半天，縫里頭那層黑泥還是沒弄干淨。
河水涼，但他心里頭熱乎。
趙大有揣著這句沒說不行，整個人都泡在水里發愣，嘴角往上翹著壓不下來。
喲，這誰啊？大晚上在河里泡澡呢？
聲音從上游河灘傳過來，煙頭的紅點子一明一暗。
老李踢著石子溜達過來，褲兜里鼓囊囊裝著東西，嘴里叼著煙，口哨聲跑調得厲害。
趙大有下意識把身子往水里縮了縮，你干啥？
俺路過。老李蹲在河岸上，從上頭往下打量他，洗得夠仔細的，搓了幾遍了？
關你屁事。
老李嘿嘿笑了，把煙蒂彈進河里，嗤地滅了。
趙大有，想好了沒？
趙大有擰著褂子的手停了。
想啥？
你裝啥糊涂？上回俺跟你提的事，今晚去不去？
趙大有沒接話，繼續擰褂子。
老李也不急，抽著煙有一搭沒一搭地聊。
你要是不去，俺可找別人了啊，黃毛前兩天還跟俺打听呢。
趙大有擰干褂子套在身上，濕嗒嗒貼著後背，涼得他縮了一下膀子。
他從水里趟上來，坐在河岸的石頭上穿鞋。
老李往他跟前湊了兩步，壓低了嗓門。
俺跟你說句實在話，你在這寡婦村里頭耗著，圖啥？翠蘭那婆娘脾氣多大你還沒領教夠？打你罵你攆你出門，你還顛顛兒跑回去貼上去，你這不是賤嗎？
趙大有系鞋帶的手緊了一下。
你別說翠蘭。
俺不說她，俺說你，你一個月那點錢，養活自個兒都緊巴巴的，你還搭上翠蘭？”
“她要是嫁給你，行，算你有本事；她要是三天兩頭跟你鬧，你這錢往哪兒花？往她炕上花？人家有心情才讓你上炕，沒心情拿杠子掄你。
趙大有嘴唇動了動，沒蹦出反駁的話。
老李拍了拍他肩膀。
溝里的女人，干淨還不貪，給點錢，人家啥都願意給你干，你想咋來就咋來，不用哄不用跪，不用蹲牆根底下抽一宿的煙。
趙大有把鞋帶系死了，手撐著膝蓋沒起來。
他想起翠蘭今天下午在棚子門口喊他的樣子，圍裙扔在他懷里，布上頭沾著面粉，聞著有她身上的味兒。
可他也想起那根頂門杠砸在肩膀上的勁道。
你要是不信俺的話，今晚跟俺走一趟，不滿意俺給你出錢。
老李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去不去？就一個字。
趙大有蹲在河邊，扭頭往村子方向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見，翠蘭家那個方向連燈都沒亮。
走吧。
老李樂了，攬著他肩膀往河對岸走，這就對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