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有端著缸子扭頭就走，腳底板蹭著地面嘶嘶響。
他沒往礦坑方向去，拐了個彎直奔工棚。
工棚里沒人。
缸子往鋪板上一墩，粥灑了半邊，他顧不上。
扒下褂子湊到鼻子底下，一口氣嗅了兩遍。
有。
淡淡的，混在汗味和石灰味里頭，不仔細聞分辨不出來。
可它就在那兒，散不干淨。
是大萍頭發上的味兒。
昨晚她的腦袋枕在他胳膊上，半夜翻了個身，一頭散發蹭了他半邊褂子。
那種幾分錢一盒的雪花膏，摻著香粉，味兒不濃，可一旦沾在布料上，怎麼晾都晾不透。
趙大有把褂子團成一團塞進洗衣盆里，抄起水桶就往身上澆。
水是涼的，激得他後背一陣痙攣。
他攥著那條碎肥皂頭搓，從脖子根搓到腰眼，搓了三遍，搓到皮膚發紅發燙。
換了件舊褂子套上，坐在鋪板沿兒，兩只手杵著膝蓋，腦袋耷拉在兩肩中間。
她聞出來了。
翠蘭跟他滾了那麼多回，自然認得他身上不該有的氣味。
雪花膏不是肥皂。
堿味和香味，差了十萬八千里。
那套鬼話連他自己都騙不過去。
可她沒鬧。
要擱以前，翠蘭能把蒸籠蓋子掀了砸他腦袋上，能追著他從食堂罵到工棚，一路不帶重樣的。
今天她就問了一句，听了他那個破綻百出的說辭，沒追問。
趙大有越想越心虛，心虛里頭又擰著一股子難受，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是信了？
還是……
他盯著鋪板底下那只舊布鞋看了好一陣子，鞋面上還沾著翠蘭家門檻底下的黃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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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打完飯的礦工散了。
棚子里就剩三個女人。
翠蘭在灶台後頭刷碗。
同一只碗在她手里搓來搓去，搓了大半天也沒換一個，碗沿上的釉都快磨沒了。
劉素梅收拾完灶膛，起身拍褲腿上的灰，走到翠蘭旁邊，胳膊踫了踫她的胳膊。
“碗都快讓你搓穿了。”
翠蘭手上一停，碗往盆里一擱，水花濺了一圈。
“素梅，雪花膏啥味兒你知道不？”
劉素梅拍褲腿的動作頓了頓。
“知道，甜絲絲的，帶著股香粉味兒。”
翠蘭拿圍裙擦手，擦了兩把，又擦了兩把，手背都擦紅了。
“礦上有哪個男人用雪花膏的？”
劉素梅沒接話。
春花把泔水盆擱在牆根，走過來。
“你想說啥，就直說。”
翠蘭把圍裙帶子攥在手心里，擰了一圈又一圈。
“他身上有股雪花膏味兒，那種幾分錢一盒的便宜貨。”
春花的手搭在灶台沿上沒動。
“他說河里撿了塊肥皂。”
翠蘭的嗓子干澀得厲害。
“肥皂是堿味兒，雪花膏是香味兒，這倆能一樣？”
棚子里安靜了好幾息。
劉素梅先開了口，嗓門壓得低。
“翠蘭，你別往那頭想，興許真是在哪兒蹭上的，礦上那幫人擠在一個工棚里，今天你穿他褂子明天他蓋你被子，沾上點味兒不稀奇。”
翠蘭攥著圍裙帶子的手松了，又緊了。
她不說話了。
春花蹲到她跟前，拿手扳她的肩膀。
“翠蘭，你听俺一句。”
翠蘭抬起臉來。
“你要是不放心，就去問，別自個兒在心里頭熬，熬出來的全是毒，可你要是問了，就得做好听真話的準備。”
翠蘭擰著圍裙帶子，嘴唇抿得死緊。
半晌。
她松了手。
“俺不問了。”
春花愣了一下。
“肥皂就肥皂吧。”
翠蘭把圍裙帶子甩回腰後頭，打了個結。
“他說啥就是啥。”
春花站起來，沒再接話。
翠蘭彎腰把碗從盆里撈出來，一個一個碼在案板上。
動作利索得很，可手指頭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她心里頭門兒清。
這個男人剛退了親，剛在她炕上發了誓，剛替她割了一宿的麥子。
她要是這會兒翻臉追問，追出來的不管是啥，她都接不住。
信著，日子還能湊合往下走。
不信——她還剩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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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蘭轉身去院子里倒髒水。
水潑在地上，濺了一褲腿泥點子。
她端著空盆站在那兒，盯著地上那攤渾水出神。
風從山口灌過來，裹著石粉味和麥秸味。
翠蘭把空盆往牆根一擱，回了棚子。
“春花，晚上趙大有要是來打飯，多給他夾個饅頭，他這兩天瘦了。”
春花應了一聲，沒回頭。
劉素梅蹲在灶膛口，拿火鉗子戳著灰，戳了半天也沒戳出個火星子。
她沒抬頭，冒了一句。
“翠蘭，你還記得老陳家那事不？老陳老婆從外省趕過來，扇了張巧雲一條街的巴掌。”
翠蘭碼碗的手停了。
“張巧雲跟老陳過了小半年，給他洗衣做飯縫被子，人家一分錢沒花，全寄回了老家。”
翠蘭慢慢轉過身。
“你跟俺說這個干啥？”
劉素梅把火鉗子擱在灶膛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沒干啥。”
她站起身，拎著圍裙往外走，經過翠蘭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拍。
“俺就是想起來了。”
翠蘭站在灶台後頭，手里攥著一塊干布，攥出了一把褶子。
棚子外頭有腳步聲過來了。
黃毛端著個空缸子，腦袋從窗口探進來。
“翠蘭姐，趙大有讓俺問你一聲，他那條破褲子還在你那兒不？他說晚上來拿。”
翠蘭把干布往案板上一甩。
“他自個兒不會來問？讓你跑腿？”
黃毛縮了縮脖子，嘿嘿笑了兩聲沒敢接話。
翠蘭盯著黃毛的臉看了兩秒。
“黃毛，俺問你個事。”
“翠蘭姐你說。”
“趙大有昨晚在工棚里睡了沒有？”
黃毛的笑僵在臉上。
他嘬了下牙花子，缸子在窗台上轉了兩圈。
“這個……俺睡得死，真沒留意。”
“你是沒留意，還是不敢說？”
黃毛端著空缸子，腳底下往後挪了半步。
“翠蘭姐，你別問俺，俺夾在中間……”
“行了。”
翠蘭打斷他，拿起饅頭夾子，往蒸籠里翻了一遍。
“你走吧，跟他說褲子在俺那兒，讓他自個兒來拿。”
黃毛跑了。
春花靠在灶台邊上，拿袖子蹭了蹭額頭上的汗，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听得見。
“你剛才不是說不問了嗎？”
翠蘭攥著饅頭夾子，手背上的青筋繃著。
“俺沒問他，俺問的是黃毛。”
春花張了張嘴，沒接上。
翠蘭把饅頭夾子擱回案板上，聲音輕得幾乎听不見。
“黃毛那個反應，你看見了吧？”
春花看見了。
翠蘭扯了扯圍裙帶子，把結又緊了一扣。
“晚上他要來拿褲子，你幫俺多蒸兩個饅頭。”
她說完這話，轉身往灶膛口走，蹲下去，接過劉素梅手里的火鉗子，一聲不吭地往灶膛里添柴。
火苗子舔上來了，映著她半邊臉。
春花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弓著背添柴的樣子，嘴唇動了兩下，到底啥也沒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