拴住站在門口，書包掉在腳邊沒撿。
屋里的空氣凝住了，三個人各懷各的心思，誰也不敢先動。
劉素梅的手還攥著領口，指甲掐進了肉里。
她嘴唇動了兩下，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拴住低下頭，看了看老李光著的兩只腳，腳趾頭上還沾著灶房地上的水漬。
再看看門檻邊老李蹬下來的那雙布鞋，鞋面上糊著黃泥，鞋幫子歪了，踩得變了形。
他彎腰，把自己的書包拎起來，擱在牆根的櫃子上。
然後他蹲下去，把老李那雙髒鞋提起來。
劉素梅的嗓子眼里卡了一口氣。
拴住拎著鞋走到門檻外頭，從牆角摸出一把刷鞋的短毛刷子。
他蹲在台階上，拿刷子一下一下地刷鞋面上的干泥，泥塊子刷下來，碎在地上，他拿腳撥到一邊，繼續刷。
老李杵在屋里，兩只光腳板釘在磚地上，喉結滾了兩圈。
他活了三十好幾年，睡過的女人七八個，進過的門十幾扇，從來沒有哪家的孩子給他刷過鞋。
拴住把鞋面上的泥刷干淨了，又拿一塊破布蘸了點水，把鞋幫子上沾的草屑擦了兩遍。
鞋帶子散了一根，他重新穿好，系了個死扣。
劉素梅站在櫃子邊上，褂子領口還攥著，手心里全是汗。
她想開口叫拴住進來，嗓子里堵著東西，叫不出聲。
拴住把鞋擺在門檻上，鞋口沖外，左右並齊。
他又瞅了一眼老李腰上那根皮帶。
老李剛才慌著下炕，皮帶松了半截耷拉在褲腰上，銅扣子氧化得發綠，皮面上裂了兩道口子。
拴住回屋，從櫃子底下翻出一小罐豬油。
這是劉素梅煉大油剩的渣子，平時拿來擦手防裂口的。
拴住挖了指甲蓋大一坨，在老李的皮帶面上抹了薄薄一層，再拿破布來回蹭了十幾下。
皮面上的裂紋被油脂填了，顏色深了一度，銅扣子他拿袖口搓了搓，搓出一點銅色來。
老李站在炕邊，一句話沒說，喉嚨里發緊發酸。
他在礦上是出了名的滑頭，嘴皮子利索，臉皮厚，什麼場面都撐得住。
可這會兒他被一個十來歲的娃子堵在屋里，渾身的勁兒都泄了。
拴住把皮帶遞回去，沒看他臉，也沒看他娘的臉。
“叔，你鞋擱門口了。”
老李接過皮帶的時候，指頭踫到了拴住的手背。
那只手小小的，指節上有凍瘡留下的疤，虎口那兒有一塊繭子，是握筆磨出來的。
老李把皮帶系回褲腰上，扣子扣緊了，手在拴住腦袋頂上拍了一下。
“你這娃，比你爹硬氣。”
這話一出口，他自個兒也愣了，他又不認識拴住他爹。
劉素梅的手終于從領口松開了。
她扯了扯褂子下擺，蹲到灶台邊上，聲音啞著開口。
“拴住，你吃了沒？”
“學校食堂下午放的早，沒趕上飯。”
“上炕，菜還熱著。”
拴住脫了鞋上炕，盤腿坐在炕桌前頭。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丟嘴里嚼了兩下，脆的。
老李磨蹭了一會兒，也上了炕，挨著拴住坐下了。
桌上就那幾樣菜，三個人的筷子在碟子里踫來踫去。
拴住吃得快，花生米嘎 嘎 地響，腮幫子鼓得老高，棒子面糊糊灌了大半碗。
劉素梅把醋溜白菜往他跟前推了推，又從鍋里添了一勺熱糊糊。
“叔，你在礦上干啥活？”
拴住嘴里嚼著花生米，含糊不清地問。
老李咽了口菜，“開挖掘機的。”
“挖掘機？”拴住的筷子停了，臉上掛著菜湯子，“東方紅的？”
“嗯。”
拴住兩只眼楮亮晶晶的,筷子戳在碗里忘了動。
“那挖掘機怎麼開的?”
老李抿了口糊糊,清了清嗓子。
“先踩離合,掛擋,右手操縱桿往前推,鏟斗就下去了,往後拉,鏟斗就起來，油門踩深了,機器轟隆隆響,勁兒大得很。”
拴住听得入神,連花生米都不嚼了。
“叔,那你能開多快?”
“平地上跑起來,一個鐘頭能走十來里。”
老李說著話,手在空中比劃了個方向盤的樣子,“轉彎得提前打輪,不然車身太長,拐不過來。”
劉素梅蹲在灶台邊上沒動,手里攥著抹布,指頭把布都攥出了水。
她听著兒子跟這個男人一問一答,心里翻江倒海。
拴住從小就稀罕機械,去年看見鎮上過的一輛卡車,追著跑了半條街。
可家里沒個男人教他這些。
老李在這兒坐著,穿著她做的褂子,說著拴住愛听的話,這一幕她不敢多想。
“叔,我長大了也想開挖掘機。”拴住把碗底的糊糊舔干淨了。
老李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
“開挖掘機有啥出息?你好好念書,考個大學,以後干比這強的活。”
拴住愣了,沒接話。
劉素梅的手抖了一下。
她這輩子沒听過哪個男人這麼跟拴住說話。
那些男人,甚至都不拿正眼看拴住。
老李這句話說得隨口,可掉在她心尖上砸出了個坑。
“叔,你念過書嗎?”拴住又問。
老李搖了搖頭。
“沒念過,家里窮,十歲就出來要飯了。”
拴住咬了咬嘴唇,沒再問下去。
劉素梅轉身去灶台上添水,背對著他們,拿袖子蹭了把眼角。
老李看了看炕桌上空了的碗碟,又看了看門口那雙刷干淨的鞋。
他在褲兜里摸了摸,掏出兩張五塊的票子,擱在炕桌上。
“拴住,這錢你拿著,下回考好了,自個兒去鎮上買點好吃的。”
拴住盯著那兩張票子,沒伸手。
“叔,我不能要。”
“咋不能要?你考了第三名,這是獎勵。”
“可我娘說了,不能隨便拿別人的錢。”
老李被噎了一下。
劉素梅轉過身來,嗓子發緊。
“拴住,收下吧,叔叔一片心意。”
拴住看了看他娘,又看了看老李,最後把兩張票子疊起來,塞進了書包。
“謝謝叔。”
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勁兒不輕不重的。
“好好念書,以後有出息了,別忘了你娘。”
拴住點了點頭。
劉素梅背過身去,拿圍裙擦臉,擦得眼眶都紅了。
老李從炕上下來,穿好鞋,系緊了皮帶。
“俺走了。”
劉素梅攥著圍裙,嗓子啞得厲害。
“路上小心。”
老李掀開門簾子,走到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背上,那件新褂子的輪廓清清楚楚。
他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回了下頭。
“素梅,這褂子俺穿著了。”
劉素梅沒吭聲。
老李走了。
腳步聲遠了,院門合上,院子里又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