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偏西，老李就提著兩斤肥肉進了劉素梅的院子。
肉用草紙包著，油漬洇透了紙皮。
劉素梅正在灶房門口擇豆角，听見腳步聲抬頭，沒起身。
“素梅，今晚炒個肉。”
老李把肉往灶台板子上一拍，油星子濺出來幾顆。
他自己找了板凳坐下，兩條腿叉開，手擱在膝蓋上，眼楮已經在她身上轉了一圈。
褂子還是昨天那件，領口洗得發白，系帶松松垮垮，鎖骨底下那一小片皮膚露著。
劉素梅把豆角丟進盆里，舀水沖了兩下，“肥肉煸了，煉油。”
“煸就煸，今晚敞開吃。”
老李掏出煙盒，抖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拴住呢？”
“上學去了，住校，周末才回。”
劉素梅擰開水龍頭，水嘩嘩響，沖著肉上頭的草紙。
她沒看老李。
老李翹著二郎腿，鞋尖在地上一點一點。
他盯著劉素梅彎腰洗肉的背影，褂子下擺扎在褲腰里，腰身那一條線收得窄。
灶膛里還剩點余炭，紅通通映在她側臉上。
肉洗好了，她拿刀切塊，刀工快，幾下就是均勻的方塊。
鍋燒熱，肥肉丟進去，滋啦一聲，油煙竄起來。
老李站起來，走到她身後，手搭上她肩膀。
“里屋去。”
劉素梅手里的鍋鏟沒停，“菜還沒炒。”
“不炒了。”老李的手從肩膀滑到腰上，摟了一把，“先辦事。”
劉素梅把鏟子擱在鍋沿上。
她轉過身，背靠著灶台，面朝著老李。
老李的手還搭在她腰上，指頭在她胯骨那兒蹭。
她抬手，把他手撥開。
“規矩。”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先給錢，二十。”
老李臉上的笑淡了一拍，“又漲價？”
“拴住這禮拜伙食費還沒交。”劉素梅把手又往前伸了伸，“上回你說的，不賒賬。”
老李盯著她掌心看了兩秒。
他從褲兜里摸出票子，數了兩張十塊的，拍在她手心里。
劉素梅數了一遍，疊好，塞進貼身小褂的口袋里，她沒再說別的，轉身往里屋走。
老李跟在後頭。
門簾子掀開，里屋的煤油燈捻得亮，桌上攤著拴住落下的作業本，字寫得工整。
劉素梅走到炕邊，反手落下門閂，木栓子卡進卡槽的聲音脆生生的。
她背靠著門板，沒動。
老李已經等不及了，兩步躥過去，把她往炕上推。
劉素梅順勢倒下去，沒反抗。
老李壓上來的時候，她偏過頭，看見桌上那本作業本，數學題做到第七頁。
他的手撕她褂子系帶，粗暴，沒耐心，系帶斷了一根。
劉素梅咬著嘴唇，眼楮盯著房梁上的椽子，一根，兩根，三根。
椽子是舊木頭，顏色發黑，有蟲蛀的小洞。
老李動作重，帶著股子賭氣的意思，他貼著她耳朵罵，“二十就二十，你他媽跟老子算賬算得真清。”
劉素梅沒接話。
她攥著身下的褥子，指節發白，二十塊錢在口袋里硌著肋骨。
事畢，老李趴在她身上喘氣，汗珠子砸在她鎖骨上。
劉素梅推開他，坐起來整理褂子，斷了的那根系帶耷拉著。她從炕上下來，走到炕桌邊，把拴住的作業本合上，擱進櫃子里。
“肉炒不炒？”她問，聲音平平板板。
老李躺著沒動，手搭在眼楮上，“炒，咋不炒。”
劉素梅出去了。
灶房里的油煙味混著肉香飄進里屋。
老李盯著房梁，椽子上的蟲洞黑漆漆的，像眼珠子。
他心里有點發毛。
這女人拿了錢，翻臉比翻書還快。
前一刻還在他身子底下，後一刻就能面不改色跟他算賬。
二十塊錢，她真敢要，換了別的女人，五塊十塊打發了，她偏不，咬死了二十，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老李坐起來，趿拉著鞋走到灶房門口。
劉素梅在炒菜，肥肉在鍋里煸得焦黃，油汪汪的。
她把豆角倒進去，鏟子翻了幾下，動作利索。
“素梅。”老李靠在門框上。
“嗯。”
“你這人，腦子比爺們都好使。”
劉素梅沒回頭，“腦子不好使，活不到今天。”
老李沒接話，他看著她側臉，下頜線繃得緊，顴骨那兒有塊小曬斑，灶膛的火映著，那塊斑成了深褐色。
“拴住念書咋樣？”
“第三名。”劉素梅往鍋里撒了把鹽，“數學九十二，語文八十五。”
“行啊，將來考大學。”
“考大學要錢。”劉素梅關了火，菜盛進盤子里，“從小學到高中，十幾年，伙食費、學費、書本費，哪樣不要錢？”
老李站在那兒，手插在褲兜里。
他听出來了，這女人在跟他算長遠賬。
二十塊錢一頓，她不是只圖眼前這點肉錢，她圖的是拴住的學費，是往後十幾年的進項。
“老李，”劉素梅端著盤子從他身邊走過，肩膀擦著他胳膊，“你要覺得貴，往後別來了。”
老李被這話噎了一下。
他跟進灶房，看著她把菜端上桌，兩雙筷子，一盞燈，跟昨晚一樣，又不一樣。
“俺沒嫌貴。”他坐下，拿起筷子。
劉素梅坐在對面，沒動筷，“那你嫌啥？”
老李夾了塊肉，嚼了兩下，肥肉化在嘴里，油膩膩的。
他咽下去，抬眼，“俺嫌你太精。”
“精不好嗎？”劉素梅也夾了塊豆角，“精點活得久。”
“活得久有啥用？”老李放下筷子，“女人太精了，男人不敢沾。”
“不敢沾就別沾。”劉素梅把豆角嚼了，“你本來也不是要跟俺過日子。”
這話戳在老李心窩子上。
他確實沒想跟她過日子，他想的是來一回給一回錢，完事拍拍屁股走人。
可這女人比他還清楚這層，她拿了錢，辦了事，還能坐下來跟他心平氣和吃飯，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心里頭發堵。
“行，吃你的吧。”老李埋頭扒飯，不說話了。
劉素梅也沒再吭聲。
灶房里只剩筷子踫碗沿的聲音，外頭天黑透了，月亮還沒上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灶房透出一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