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上停了工，三天，管事的說是放假休整。
礦工們三五成群蹲在工棚前頭抽煙，嘴里翻來覆去就那幾句，礦還能不能開，工錢還發不發，是散伙還是等著。
有人說查賬查出了窟窿，罰款幾千塊。
有人說老板在縣里找人疏通。
到了第三天傍晚，王鐵山回來了。
趙大有的腿縫好了，不用住院，包扎完能走。
臨走的時候，老徐的大兒子從隔壁床過來，遞了根煙。
“叔，多虧你把俺爹抬下來的，這恩俺們記著。”
王鐵山擺手沒接。
趙大有拄著棍子站在醫院門口，右手撐著牆，左腿懸著不敢著地。
老徐被三個兒子架著上了驢車，小兒子在車尾坐著，回頭沖他們招了招手。
驢車走遠了，土路上揚起一溜灰。
趙大有靠著牆，嗓子啞得碴口。
“你跟春花到底咋樣了？”
王鐵山拎著暖壺站在旁邊，擰壺蓋的手頓了一下。
“她不松口。”
趙大有歪著頭看他。
“她怕啥？”
王鐵山沒接。
趙大有自己答了。
“怕你跟俺一樣，說走就走。”
王鐵山把暖壺蓋擰上，夾在胳膊底下。
他沒搭腔，彎腰把趙大有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架著他往路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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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王鐵山送趙大有回了工棚，給他鋪板上墊了件舊褂子，把傷腿擱高了，拿枕頭頂著。
他洗了把臉，換了件干淨褂子。
那件褂子是舊的，領口縫過，針腳細，線走得直，扣子也重新釘過。
是春花的手藝。
他摸黑去了春花家。
院門沒落閂。
里屋亮著燈，妮子在被窩里已經睡了，大壯趴在炕里頭打呼嚕，呼嚕聲一串一串的，跟拉鋸似的。
春花靠在炕沿上，手下縫著件小褂子，大壯的，袖子磨破了，補丁打了一半。
王鐵山進了屋，她沒起身，拿下巴點了點炕桌上的搪瓷碗。
碗上蓋著塊碎布，掀開。
兩個熱饅頭，一碟咸菜，菜里頭還臥了個雞蛋，煎的，邊緣焦了，油汪汪的。
王鐵山坐在炕沿上吃。
饅頭還熱著，咬下去松軟，咸菜是她腌的，辣疙瘩絲，切得細。
他嚼著嚼著，喉嚨忽然堵了一下。
在醫院條凳上坐了兩夜，嚼的是黃毛帶去的冷饅頭，就著暖壺里的白開水，咽得胃疼。
饅頭吃完了，他把碗擱回桌上。
春花放下手里的針線，挪過來挨著他坐。
兩個人的肩膀踫在一塊。
春花先開口。
“礦上的人都在說要關了，是不是真的？”
“有這個風聲，還沒定。”
“要是真關了，你打算怎麼弄？”
王鐵山沉了幾秒，搓了搓指頭上的饅頭渣子。
“俺去縣里扛大包，碼頭上有活，一天能掙兩三塊，養活你們娘仨夠了。”
他頓了一下。
“俺答應過你，不走。”
春花沒動。
燈捻子燒得短了，火苗子忽閃了一下，屋里暗了一瞬又亮回來。
“剛認識的時候，你就說留在這兒了，可那天晚上你又提老家三畝半的地。”
王鐵山的手擱在膝蓋上，搓了兩下。
“俺那天不是想回去。”
他悶在胸腔里悶了半天，嗓子才擠出聲。
“俺是想家了，爹娘的墳在那邊，三年沒回去添過土了。”
屋里安靜了幾秒。
大壯在炕里翻了個身，呼嚕聲斷了一截，又接上了。
“不過現在不想了。”
他的手從膝蓋上移開，搭在春花肚子上。
掌心大，熱，隔著一層薄褂子貼著她的小腹，手指頭慢慢地來回蹭。
春花沒躲。
她能感覺到那只手的分量，粗繭刮著布料，一下一下的。
兩個人都沒說話。
燈捻子又晃了一下。
春花讓他的手擱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那只手拿開了，沒推，就是拿起來，放回他自己膝蓋上。
“鐵山，你想讓俺給你生個娃。”
不是在問，是在說。
王鐵山的脖子紅了一截，嘴張了兩下。
春花接著往下說，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掉。
“生娃就得領證，領了證，俺這個院子、那三畝地，按村里的規矩，外姓人進來，得重新分。”
“趙大牛的撫恤金分完了，地是俺和大壯妮子活命的根。”
她停了一拍。
“礦要是關了，你出去扛大包，俺一個人帶三個娃守著這個家，萬一你在外頭……”
她沒往下說。
王鐵山攥著膝蓋上的褲布，攥出了一把褶子。
他听懂了。
她不是不想給他生。
她是怕，怕領了證，地和房子全變了名目。
怕他離開之後，她連退路都剩不下。
他想開口說俺不會走，俺跟趙大牛不一樣。
可嗓子眼里堵著東西，詞兒全卡在舌根底下翻不上來。
他拿什麼保證？那本存折？那枚她已經攥在手里的私章？
命都是礦坑里撿回來的，趙大有今天差兩寸就斷了腿，老徐差半步就丟了命。
他憑什麼替明天打包票。
兩個人在炕沿上坐著，肩膀挨著肩膀，中間那一截布料貼在一塊。
妮子在被窩里翻了個身，哼唧了一聲。
春花伸手把被角掖好，手縮回來的時候，指尖踫到了王鐵山的手背。
她沒躲。
他也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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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鐵山走的時候，月亮已經偏西了。
春花送他到院門口。
他跨出門檻，腳踩在巷子里的碎石子上，嘎吱響了一聲。
“鐵山。”
他回頭。
春花靠著門框，聲音壓得很低。
“俺不是不要你，俺是不敢。”
王鐵山站在巷子里。
月光灑在他後背上，那件縫過領口的舊褂子皺巴巴的，肩膀上還有扛趙大有時蹭上去的暗紅印子。
他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腳步聲遠了。
春花關上院門，木栓子推進卡槽，手指頭在門栓上停了好幾秒才松開。
她回到里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枚棗木私章。
章底朝上，“王鐵山”三個字刻得深，筆畫粗拙。
她拿拇指蹭了一下，章還是熱的，是她的體溫焐的。
灶房那邊水缸的蓋子被風吹得嘎嗒響了一聲。
她閉上眼。
明天食堂還得開火，停工歸停工，留下的人總得吃飯。
劉素梅的那本賬還沒看完。
翠蘭不知道今晚睡沒睡著。
春花翻了個身，手又伸到枕頭底下，這回沒摸章，摸到了大壯的一截腳踝，熱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