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振江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了那串紅繩貝殼手鏈。
貝殼是他在青島念書時撿的。
退潮以後的沙灘上碎貝殼鋪了一層，大部分磕了口子，他蹲在那兒挑了小半天，七顆完整的，白里透粉，表面一層細紋。
紅繩兩毛錢一根，搓成股穿上去，每顆之間打個死結。
本來是給自己留的。
送出去那天沒猶豫，翠蘭接過去的時候，指頭粗糙，指甲縫里嵌著灰，白貝殼擱在她掌心里，並不匹配。
但他覺得好看。
後來退回來了。
貝殼上沾的油煙味，在抽屜里悶了大半個月，散了，干巴巴的，什麼味都不剩。
他攥了攥，松開。
牆那邊沒了動靜，翠蘭和趙大有消停了。
趙大有有什麼好的？
手粗腳笨，說話磕巴，腿還瘸著，渾身石粉味。
翻山去找別的女人，回來連句像樣的道歉都擠不出。
翠蘭偏偏吃他這一套。
宋振江把臉翻過去朝著牆，牆上那道裂縫，白天能看見隔壁灶台的煙氣透過來。
枕巾濕了一大片，不是淚，是一整宿悶出來的汗，從額頭洇到下巴。
天邊發白的時候，他坐起來。
拉開抽屜，手鏈攥在手心里。
攥了一會兒，放回去了。
不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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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工，翠蘭拎著髒衣裳出了棚子往礦後頭走。
宋振江在賬房門口看見她拐過去的背影，手里搭著那條白毛巾沒動。
等了一會兒，他也往那個方向走了。
礦後頭那條小溪淺，到膝蓋那兒，石頭子在水底下滑溜溜的。
翠蘭找了塊大石頭擋著身子，褂子脫了搭在石頭頂上，蹲下來拿水撩著洗胳膊。
水涼，撲在身上激得皮膚起了一層粒子。
她搓著肩膀上的汗漬，灶台上的油煙味不好去，得使勁搓，搓得皮膚發紅。
腳步聲從碎石路上傳過來。
翠蘭扭頭。
宋振江站在岸上，手里搭著白毛巾，襯衫袖子卷著。
翠蘭整個人往水里一縮，兩只胳膊箍著自己，手忙腳亂把搭在石頭上的褂子拽下來往身上裹。
濕布貼著肉，裹了個寂寞。
“你干啥來了！”
“洗把臉。”宋振江兩手插在褲兜里，“沒想到你在這兒。”
翠蘭手忙腳亂套褂子，濕布黏在身上拉不開，領口系帶纏在一塊，越拽越緊。
她彎腰去撈褲子。
褲子搭在低處那塊石頭上，她彎腰的時候後頸到肩胛骨那一截全敞著，水珠子從發梢往下淌，一滴一滴的。
宋振江褲兜里的手攥了一下。
他踩上溪邊的濕石頭，想走近兩步。
鞋底一滑。
整個人仰著栽了下去。
水花炸開，濺了翠蘭半身。
宋振江仰面砸在溪里，水沒到腰，後腦勺差點磕石頭上，一只手撐著溪底，嗆了兩口水，咳得整個人弓起來。
翠蘭忘了衣裳沒系好， 水過去一把拽住他胳膊往上拉。
“你沒事吧？”
宋振江半跪在水里，襯衫全濕透了貼在身上，頭發糊在額頭上，水從臉上往下淌。
他攥著翠蘭的手腕，攥得緊，指節硌在她腕骨上。
翠蘭這才反應過來，她領口大敞著，濕褂子貼著前胸，什麼都兜不住。
她猛地要抽手。
宋振江沒松。
他抬起頭來，臉上全是水，嘴里還咳著，嗓子啞得厲害。
“翠蘭……這種時候，是要人工呼吸的。”
翠蘭臉上的血一下子全涌上來了。
她另一只手掄圓了，啪地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巴掌落在濕襯衫上，水珠子刺開一片。
“你少跟老娘耍無賴！”
宋振江沒松手。
他手腕一擰，往後一拽，翠蘭沒站穩，腳底下踩的石頭滑了，整個人栽進他懷里。
兩個人坐在溪水里。
水沒到大腿根，涼颼颼地往骨頭縫里鑽，可貼在一塊的地方燙得人發慌。
翠蘭的額頭撞在他鎖骨上，鼻尖蹭著他領口那塊濕布料，皂角味混著溪水的腥氣灌進鼻子里。
她的手撐在他胸口上，隔著濕透的襯衫，掌心底下一下一下地撞，悶悶的，跟有人往里頭砸錘子。
宋振江的胳膊箍著她的腰。
溪水從兩個人中間的縫隙里流過去，涼的，水底的石頭硌著屁股和小腿，疼的。
可誰也沒動。
翠蘭先回過神。
她兩手撐著他肩膀把自己推開，膝蓋在水底蹬了兩下，站起來。
水從褲腿上嘩嘩往下淌，褂子領口大敞著，系帶還攪在一塊，她顧不上了。
她拎著髒衣裳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岸上走，腳底板踩在碎石子上生疼。
走了七八步，她停住了，沒回頭。
“宋會計，你要是想洗臉，上游那段水干淨。”
腳步聲啪嗒啪嗒遠了。
宋振江坐在水里，襯衫緊貼著身子。
晚風灌過來，涼透了，可胳膊箍過的那塊地方，還在發燙。
他低頭看了看水面，水面上映著他自己的臉，頭發貼著額頭，狼狽得不成樣子。
他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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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蘭回到工棚的時候，頭發還滴著水。
推開簾子進了趙大有的屋，趙大有靠在鋪板上啃隻果，黃毛從鎮上帶的，個頭不大，啃了半邊，汁水順著手指頭往下淌。
“咋回來這麼晚？”
翠蘭擰著頭發上的水，往地上甩了兩下。
“想多洗一會兒，身上髒。”
趙大有嗯了一聲，接著啃隻果。
翠蘭背對著他換褂子，濕的那件脫下來擰了擰搭在繩上。
她從櫃子里翻出一件舊的套上，扣扣子的時候手腕從袖口里露出來。
腕骨那塊皮膚泛著淡紅，她用袖口蓋住了。
趙大有什麼也沒察覺，他把隻果核丟在鋪板邊上的碗里，拿袖子擦嘴。
“翠蘭，明天幫俺把那條褲子補了吧，又開口了。”
“行。”
翠蘭在炕沿上坐下來，手擱在膝蓋上。
她的手腕還在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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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翠蘭去隔壁做飯。
灶台上架著那口小鍋，鍋底還有昨天的一層糊痂，她拿鐵刷子刷了兩遍才刷干淨。
柴塞進灶膛里，火苗子竄起來，煙從棚頂的縫里冒出去。
她往鍋里倒了水，抓了兩把棒子面攪開，放了根她腌的咸蘿卜條在盤子里，又拿刀切了半顆蔥，準備熗個油。
宋振江從里屋出來了。
袖子卷著，臉上還有枕巾的印子，頭發亂糟糟的沒梳。
“要不要幫忙？”
“你把那半顆蔥切了。”
翠蘭頭也沒抬，手上的棒子面攪得鍋里撲撲響。
宋振江拿起那把菜刀，刀沉，他兩只手握著刀柄，對著蔥段就落下去。
切得歪七扭八，粗的有指頭粗，細的跟線似的，案板上散得到處都是。
翠蘭扭頭看了一眼。
“你讓開，切的什麼玩意兒。”
她伸手去奪刀。
宋振江沒松手。
兩個人的手疊在刀柄上。
她的指節粗硬，指甲蓋里嵌著洗不掉的黑線，他的指頭細長，指腹上有一層薄繭，是握筆磨出來的。
手指頭交錯在一塊。
翠蘭往回抽，他沒放。
灶房窄，她一退，後腰撞在灶台沿上，硌得肋骨嗑了一下。
他一進，整個人堵在她面前，不到半臂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