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素梅手里掐著蒜苔，指甲蓋掐進嫩睫里，脆生生響了一下。
手沒停。
“去哪兒？”
“南邊有幾個大礦，工錢翻一倍，有人在那邊招工。”
劉素梅把蒜苔碼好了，推到案板一邊，擰開水龍頭沖了一把手。
“那挺好的，去了多掙點。”
灶房里安靜了三秒。
老李從板凳上站起來了，板凳腿在地上刮了一聲，刺耳。
“你就這？”
“還有什麼？”
“你就沒別的話說？”
劉素梅擰干手上的水，甩了甩手指頭，轉過身靠著灶台沿，兩手撐在身後。
“到了新地方好干，別跟人打架。”
老李的太陽穴跳了兩下。
他從板凳旁邊繞過來，站在她面前。
“老子說要走，你連挽留一句都沒有？老子在你們娘仨身上花了多少錢，你算過沒有？”
“算過。”
劉素梅語速平的，跟念課文差不多。
“俺都記著呢，一筆一筆的，你要是走之前想結清，俺把賬本拿給你看。”
老李胸口一團火堵在喉嚨口，上不去下不來。
“俺不是要跟你算賬！”
“那你要什麼？”
劉素梅靠著灶台，胳膊抱在胸前。
“老李，俺留你，你就會留下嗎？”
她停了一拍。
“再說了，俺有什麼資格留？你走了也許就找個大姑娘結婚，給你生個親兒子，你年紀也不小了，到老了總得有個親骨肉端碗送終，俺不能耽誤你。”
這話不硬不軟，一個字一個字戳在老李心窩子上。
他張了張嘴，嘴里的話叫不上來了。
她說得對。
礦上這些天的風向他听見了。
老徐在醫院里，三個兒子圍著伺候，端茶送水掰燒雞，小兒子蹲在床腳拿課本扇子。
工棚里那幫老光棍議論的時候一個賽一個紅眼，有人當場就嚷嚷要回老家娶媳婦生娃。
他自己也動過這個念頭。
四十好幾了，連個摔盆的人都沒有，死了往地里一埋，墳頭長草了都沒人拔。
老李站在灶房里，嘴唇翕動了幾下，發不出聲。
劉素梅已經轉身切菜了。
蒜苔在刀下 嚓響，一段一段碼在案板上，整齊齊的。
老李急火攻心，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他拽得猛，劉素梅手里的刀當啷掉在案板上，整個人被他扯著往里屋拖。
她趔趄了兩步，肩膀磕在門框稜上，骨頭撞木頭，嘶了一聲。
老李把門簾子一摔，穗子掃在地上沙響。
“老李你干啥！”
“沒良心的東西，老子對你娘仨咋樣你心里沒數？你讓老子走就走？”
他把她按在炕沿上坐著，兩只手撐在她兩邊，胳膊箍成一個圈，把她圈在中間。
劉素梅歪著身子往後縮，後背撞上被垛，被角硬邦的抵著肩胛骨。
老李俯下身，鼻尖快要抵著她鼻尖了，煙草味混著汗味混著蒜苔氣灌過來。
劉素梅的臉往側邊偏了偏。
“你要是想辦事，先……”
“老子不是來辦事的！”
老李一巴掌拍在炕沿上，木板子悶響了一聲。
劉素梅的身子縮了一下。
他指頭攥著木板邊緣，指節咯吱咯吱地響。
“素梅，老子問你，你心里頭到底有沒有老子？”
灶房那邊壺蓋子被蒸汽頂得嘎噠響，沒人管。
劉素梅靠著被垛，拇指無意識地蹭著褥子上一個舊補丁。
“你先把手撐開，腰都勒疼了。”
老李沒動。
劉素梅抬起下巴，跟他對著。
“老李，你問俺心里有沒有你，俺說有，你信嗎？”
老李的喉結滾了一下。
“你說沒有，俺也不信。”
“那你還問啥？”
老李被這話噎得嗓子發堵，他把手從炕沿上收回來，往後退了一步，站在屋當間。
手插在褲兜里，手指頭在兜里攥著那個空煙盒，攥得紙殼子嘎巴嘎巴響。
劉素梅從炕沿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理了理領口，從他身邊經過往灶房走。
走到門簾子跟前，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鍋里的水開了，你幫俺把灶膛的火壓一壓。”
老李愣在原地。
她沒說讓他走，也沒說讓他留，她讓他去壓火。
老李沒動。
劉素梅在里屋等了一刻鐘，灶房那邊沒了動靜，連板凳腿挪動的聲都沒有了。
她掀簾子出來。
灶台上搪瓷缸子立在那兒，水喝了半碗，剩的那半碗涼透了，水面上浮著一粒蒜苔碎末。
鍋里的水燒干了，鐵壺底燒得發黑，焦糊味從灶膛口躥出來。
她拿濕布墊著把壺端下來擱在地上，壺底跟石頭磕了一下，嗡地一響。
灶膛口的柴沒人壓，火早滅了。
她蹲下來，拿火鉗子在灰里扒了兩下。
扒出一個空煙盒。
紙殼子攥變形了，四個角全捏塌了，邊上還有指甲掐進去的月牙印。
“大前門”，紅底金字磨得只剩半邊。
里頭空的，煙絲渣都沒有，攥出了一股汗味。
劉素梅拿兩根指頭捏著看了幾秒，丟回灶膛里，拿鐵鏟子撥了兩鏟灰蓋上去，拍平了。
院門敞著，巷子里黑，連條狗影都沒有。
他走了。
劉素梅回里屋，從枕頭底下抽出那個藍布口袋，拉開口子數了數。
三十二塊六毛，加上上回老李給的二十，五十二塊六。
拴住下學期的書本費十二塊，小月的奶粉一個月至少得備三罐。
伙食費、鹽、燈油、火柴……她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嘴唇翕動著，沒出聲。
口袋扎緊了，塞回枕頭底下。
小月在搖床里哼唧了一聲，小拳頭攥著被角，攥得緊緊的。
劉素梅伸手把被角從小月拳頭里抽出來，重新掖好。
她躺下來，手心里還留著數票子時紙幣蹭過指腹的澀感。
睡不著。
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
老李要是真走了，每個月那二十塊錢從哪兒來？
她不是舍不得他這個人。
她是舍不得這條路斷了。
可今天他問那句“心里頭到底有沒有老子”的時候，她嗓子眼里有一截話沒吐出來。
她想說︰有。
不是假話。
可這個“有”，值多少錢？能當飯吃？能供拴住念到高中？
劉素梅翻了個身，面朝牆。
牆根底下那條縫漏著風，涼颼颼地往脖子根上灌。入秋了，得拿黃泥把縫糊上，去年就是老李幫她糊的。
今年呢？
她閉上眼，沒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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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劉素梅去食堂的路上特意拐了個彎，從工棚門口過。
老李的那輛挖掘機停在礦坑邊上，車身上落了一層白灰，沒人動過。
她往工棚里掃了一眼。
老李的鋪板上被子疊得方正正，枕頭擱在最上頭，旁邊那雙舊膠鞋不在了。
黃毛從棚里出來撒尿，看見她，嘿了一聲。
“素梅嫂子，找李哥啊？他昨晚收拾了鋪蓋卷，天沒亮就走了，說去南邊看。”
劉素梅的腳步沒停，她點了下頭，往食堂走了。
黃毛在後頭追了一句︰“李哥說了，過幾天回來拿剩下的東西！”
劉素梅沒回頭。
風從礦坑那邊刮過來，帶著石粉的味道，嗆得她眯了眯眼。
過幾天。
幾天是幾天？三天？五天？還是跟拴住地他爹一樣，說回來就再也沒回來？
她攥了袖口，加快了腳步。
食堂棚子里春花已經在生火了，灶膛里的柴 啪響。
翠蘭還沒到。
春花抬頭看了她一眼。
“臉色不好，昨晚沒睡？”
劉素梅系圍裙，繩子在腰後頭繞了兩圈打了個死結。
“春花，老李走了。”
春花手里添柴的動作停了。
“走了？去哪？”
“南邊，說工錢高。”
春花蹲在灶膛口，火苗子舔上來映著她半邊臉。
“那……還回來不？”
劉素梅拎起菜刀，蒜苔往案板上一拍， 嚓一刀下去，干脆利落。
“俺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