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食堂開火，來打飯的只有八個人。
春花把剩饅頭蓋好，回頭跟劉素梅對了一眼。
兩個人心里都清楚，人再少下去，管事的下刀就不是砍工錢了，是砍人。
翠蘭從外頭進來，圍裙還沒系。
“你倆說，接下來怎麼弄？”
劉素梅從灶台後頭出來。
翠蘭蹲到灶膛口，火鉗子杵在灰堆里。
“他補了二十。”
春花的手停了，劉素梅胳膊從胸前放下來。
“二十？”
“昨天擱在桌上的，俺沒拿。”
劉素梅蹲下來跟翠蘭平齊。
“翠蘭，這二十塊你到底為什麼不接？”
翠蘭拔出火鉗子在灶膛沿上磕了兩下。
“俺也不知道。”
劉素梅盯著她。
“照這個形勢下去，礦得關，到時候你不光養不起趙大有，連你自己都沒了進項。”
翠蘭的手停了。
“俺不是讓你怎麼樣，俺是提醒你，這個時候不是考慮感情的事，誰能讓你吃上飯，誰能讓你有進項，你自己掂量。”
翠蘭站起來系上圍裙，把帶子在後腰擰了個死結。
她沒接話，走到案板前拿起刀切蘿卜，刀落得又急又狠，蘿卜條飛了好幾截到地上。
春花在灶台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張了張嘴，被劉素梅拽了一下袖子，沒吱聲。
當晚，翠蘭回到趙大有那間屋，趙大有已經睡了。
她沒點燈，摸黑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
隔壁宋振江的屋里亮著燈，牆縫里透過來一條光線，打在她腳面上。
她低頭盯著那條光。
趙大有在身後翻了個身，嘴里咕噥了一句什麼，含混不清。
翠蘭把腳從那條光線里挪開了，脫了鞋上炕，背對著趙大有躺下來。
隔壁的燈滅了，牆縫里的光線沒了。
第三天上午。
翠蘭正在灶房切菜，外頭礦場門口來了個人。
她是听見工棚那邊的嗡聲才出來看的。
幾個礦工蹲在工棚前頭伸著脖子往大門口瞅。
大萍站在礦場門口。
碎花褂子洗褪了色，肚子鼓了一圈，不算大，但看得出來懷孕了，臉蠟黃，比以前更瘦了，顴骨撐著。
她站在那兒沒進來，兩只手擱在肚子上。
趙大有拄著棍子從工棚里出來。
大萍看見他。
“大有哥，俺懷了。”
趙大有的棍子杵在碎石地上，石子“啪嗒”碎了一顆。
他的眼楮從她臉上滑到她肚子上，又移開，看著地面。
“俺上回去的時候，炕上有個瘦子。”
大萍攥著褂子前襟，“按日子算的，就是你的。”
趙大有嘴里嚼了半天，沒說話。
大萍往前走了一步，鞋幫子破了個洞，大腳趾頭從洞里露出來。
“俺算過，就你那回之後沒來事兒，大有哥，俺不是來訛你的，俺是真沒辦法了，娘的藥斷了，家里斷頓了。”
翠蘭站在食堂簾子後頭。
隔著十來步遠，她盯著大萍的肚子。
那個肚子圓鼓鼓的，里頭裝著一條命。
翠蘭手里的菜刀垂下來，晃了一下，刀面上的蘿卜汁滴在了鞋面上。
“不能生。”
這三個字在她腦子里炸開了。
昨天她跟趙大有說出口的時候還沒覺得多疼，現在疼了。
外頭的趙大有沒回頭看她，大萍一來，他連猶豫都不用了。
翠蘭轉身進了宋振江的辦公室。
簾子落下來，晃了兩下，不動了。
趙大有和大萍在礦場門口站了一會兒。
大萍還在說什麼，趙大有一句話沒回，後來拐著腿，跟她往礦場外走了。
兩個人的背影拐過土牆角，消失了。
翠蘭從宋振江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臉上干的。
春花和劉素梅在食堂等著她，兩個人都沒問。
翠蘭進了灶房接著切菜，刀在案板上響得又急又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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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翠蘭沒再去趙大有那間屋。
她專心給宋振江做飯。
一天一頓變成了一天三頓。
早上五點起來，灶膛里的柴是頭天夜里碼好的，劃根火柴點著。
水燒開倒進鍋里，棒子面攪成粥，蒸籠里熱兩個饅頭。
灶台小，轉身的空間窄，兩個人端碗遞筷子的時候總會踫到。
手踫手，胳膊踫胳膊。
翠蘭起初還讓一下，讓了兩天就不讓了，踫到了手縮一下，該遞的還遞。
宋振江也不主動踫，就是偶爾遞碗的時候手指頭多停半拍，停在她手指上頭，不重，擱著。
第四天早上。
翠蘭切蔥花，蔥汁濺出來辣得鼻子發酸。
宋振江從里屋出來，站在她身後。
“你手上的口子又裂了。”
翠蘭低頭看了眼右手虎口，凍瘡舊疤裂開了一道，血滲出來混在蔥汁里。
“沒事，一到這時候就裂。”
宋振江回屋拿了個小鐵盒，里頭一管蛤蜊油，半卷紗布。
他拽出一截紗布抹了蛤蜊油，捏著翠蘭的手腕把她的手翻過來，在虎口裂口上纏了一圈。
翠蘭站著沒動。
他的拇指壓在她腕骨上，跟溪邊那回同一個位置。
紗布纏完了他松了手，鐵盒擱在灶台沿上。
“放這兒，裂了自己抹。”
翠蘭看了看腕上的紗布，把手指蜷起來。
她站在灶房門口，背對著他。
“俺想好了，你那二十塊錢俺要，晚上給俺送過來。”
沒等他回話，掀簾子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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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振江當天晚上去了翠蘭家。
院門口站了半天才抬手敲門。
門從里頭拉開了。
翠蘭站在暗處，外褂脫了，里頭穿著件舊小褂，領口大，袖子短，布料洗得發薄貼在身上。
鎖骨露在外頭，左肩膀上磕出來的淤青泛著黃綠色。
宋振江站在門口，手里攥著那兩張十塊錢的票子。
腳沒邁進去。
翠蘭扯了一下小褂的帶子，帶子松了，褂子往肩膀下面滑了一截。
“進來。”
宋振江邁進去了，簾子在身後落下來。
屋里只有窗戶紙上的月光，翠蘭伸手去解第二個扣子。
宋振江把錢擱在桌上了。
然後他杵在那兒，不進不退。
他想過的，從溪邊那天開始，從牆縫里听到鋪板嘎吱響的那個夜晚開始，他想過。
但不是這樣。
不是二十塊錢扔桌上，她扯了帶子站在暗處等著。
翠蘭看他不動，手從扣子上收回來了。
“怎麼？嫌貴？”
“不是。”
“那你杵著干啥？”
翠蘭把扣子重新扣上了，坐在炕沿上。
“你是打算把俺娶回家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