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站在灶房门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的，带着一股起床气。
王铁山蹲着没抬头，把包袱结绳抽紧，拍了两下。
“粮食不够吃。”
“够的，省着点，够到二月。”
“二月到六月呢？”
春花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王铁山站起来，把包袱搁在灶台上，转身看她。
“俺算过了，地里收的那些，你和大壮妮子三张嘴，勒巴勒巴能撑到二月底。”
“可要是小月生个病，拴住那边缺个啥，你再匀出去点，就撑不到了。”
“去市里码头扛大包，一天给一块二到一块五，干半个月回来，手里能攥二十来块，够补上那个窟窿。”
春花把旧褂子往身上裹了裹，领口攥着，没说话。
她低头看地上的砖缝，缝里有截干草茬子，被风吹得抖。
“大壮前天问俺，说叔去哪了。”
这话不是接上头的茬，是从旁边横插进来的。
王铁山愣了一下。
“他怕你走了，上回你走那段时间，天天趴院门口往外看，看到天黑才回屋，饭也不好好吃。”
王铁山站在灶台边上，手垂着，没地方搁。
春花转身进了里屋，帘子晃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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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灶房里站了好一阵。
包袱搁在灶台上，系好的结头朝着他，鼓囊囊的，里头塞着一件旧褂子和半双布鞋垫。
他把包袱解开了。
衣裳掏出来，摊在灶台上，鞋垫放回柜子里，包袱皮叠好，搁在原来的位置。
然后他出了院子，扛着铁锹去了后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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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吃饭，大壮骑在他腿上，拿筷子戳碗里的咸菜疙瘩。
“叔，这个咸的。”
“咸才下饭。”
“俺不吃咸的。”
“那你别戳俺碗。”
大壮嘿嘿笑了，从他腿上滑下去，钻到炕桌底下摸鞋。
春花坐在对面，碗端着没怎么动筷子。
王铁山把碗里的糊糊喝了两口，放下。
“春花。”
“嗯。”
“俺后天走。”
她筷子顿了一下，夹着的咸菜条掉回碗里。
“十五天。”他伸出手比了个数，“十五天准回，多一天你拿扁担打俺。”
春花没笑。
“你上回也说快就回。”
“上回是老家的事绊住了，这回去市里，坐车三个钟头就到，俺认识黄毛他哥，在码头上管事，去了就能上工。”
春花把碗搁下了。
“你要非去，俺拦不住。”
“不是非去。”王铁山把碗推到一边，“是不去的话，到了三月，你得拿大壮的棉袄去当粮食。”
春花不接这个话了。
她把大壮从桌底下拽出来，给他擦了嘴，抱上炕哄睡觉。
王铁山收了碗筷，蹲在水沟边洗。
洗到一半，春花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拎着那件他穿了三年的旧棉袄。
“拿过来。”
王铁山站起来，把棉袄递过去。
春花把棉袄搭在胳膊上，拿手捏了捏袖子里的棉花，硬得跟毡片似的，结了死坨。
翻过来看后背，肩胛骨那块磨得棉花都露出来了，线头挑着。
“明天给你拆了重弹。”
“不用，还能穿——”
“你闭嘴。”
春花拎着棉袄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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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从早到晚，她没出院门。
旧棉袄拆了，面子洗了晾着，里子太烂扔了，拿自己一件不穿的旧褂子裁了当里子。
棉花掏出来摊在炕上，拿棒槌一点一点敲松，重新铺匀，压实。
针线活从早干到下午，中间喂了大壮两顿饭，给妮子换了尿布，灶上热了两回水。
傍晚棉袄缝好了。
针脚走得密，比原来密一倍，一排挨一排，袖口那截多缝了一圈暗线，风灌不进去。
她从炕席底下抽出两块旧布头，是大壮和妮子穿小了的棉裤腿。
剪成鞋垫形状，里头塞了一层碎棉絮，拿粗线纳了一遍。
两双鞋垫，厚得能隔开地上的冰气。
鞋垫塞进包袱里，棉袄叠好搁在上面，包袱皮裹了两层，系得紧实。
王铁山回来，包袱已经搁在西屋铺板上了，旁边还放着六个干馒头和一包旧报纸裹着的咸菜丝。
他站在铺板边看了一阵。
馒头是今天新蒸的，面不够白，掺了三成棒子面，可蒸得暄，捏着软乎。
他拿起一个闻了闻，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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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两个孩子都睡了。
王铁山从外头进来，裤腿湿了半截，他刚把水缸挑满了。
院里柴垛下午又加了一层，码得齐整，从灶房门口伸手就能够着。水缸满到了沿口，差一指头就溢。
他把鞋脱在灶房门口，光脚进了里屋。
春花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缝大壮裤子上的破洞。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
“明儿天没亮走，鸡叫头遍的时候。”
春花手里的针没停，一进一出，线拉得紧。
“嗯。”
“柴和水够用十天，第十天俺要是没回来，去找老李帮忙挑一趟。”
“知道了。”
“大壮要是闹，跟他说叔出去挣钱了，挣了钱回来给他买肉吃。”
春花把针线收了，线头咬断，用手指头捻了个结。
“王铁山。”
“嗯。”
“你要是不打算回来了，别瞒着，托人捎个信回来，别让俺等，等比啥都磨人。”
王铁山侧头看她。
她低着头把大壮的裤子叠好，搁在炕桌上。
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指头交叉扣着，指甲缝里嵌着白天弹棉花留下的碎絮。
“不会不回来。”
“你答应俺。”
“俺答应你。”
春花没再说话了，她起来把灯捻子拧灭了。
黑暗里摸着炕沿上了炕，挨着大壮躺下来。
王铁山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西屋走。
走到帘子跟前，春花的声音从炕上传过来。
“回来的时候别买糖了，买两斤白面，大壮生日包顿饺子。”
王铁山应了一声，掀帘子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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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头遍，天还黑着。
他穿好那件新缝的棉袄，包袱往肩上一搭，在灶房里站了一会儿。
把水缸盖子盖严了，缸沿上那块缺口朝墙，不落灰。
灶膛里还有余火，添了两根细柴，拿铲子把火压住，闷着烧，春花起来正好接上。
他走到院门口了。
身后有脚步声，轻的。
春花站在灶房门口，披着件旧褂子，散着头发，脸在黑暗里看不清。
她没往前走，就站在那儿。
“走吧。”
两个字，平平的。
王铁山点了下头，拉开院门。
门轴响了一声，冷风从巷子里涌进来，带着霜味。
他迈出去一只脚，回了下头。
“十五天。”
春花站在原地没动。
他走了。
脚步声踩在冻硬的碎砖路上，一下比一下远。
春花靠着灶房门框，听着那脚步声拐过巷口，混进远处的风声里，听不见了。
她转身进了灶房。
灶膛里火苗子从灰底下冒出来，一蹿一蹿的，暖和。
春花蹲在灶台边上，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截炭笔头，她在灶台侧面的白墙上，划了一道竖杠。
第一天。
炭笔搁在灶台角上，她站起来淘米煮粥。
大壮醒了，光脚跑出来，站在灶房门口往西屋探头。
“叔呢？”
“出去挣钱了，过几天回来。”
大壮想了想。
“买肉吗？”
春花往锅里添了一瓢水，粥稀了一点。
“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