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兰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刘素梅先接话，“你咋说的？”
“没同意。”
翠兰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想说这是好事，城里有房有工作，比在这穷窝里刨食强。
可话到嘴边，她想起刚才宋振江出门前那个回头，想起灶房里王铁山给大壮贴膏药时候的背影。
“铁山对你不错，俺们都看在眼里，你做的对。”
刘素梅也点了头，“做的对。”
她心里翻了宋秀芬那张脸。
上回在县城见着的，锁骨上一块青紫，拿粉盖着，盖不住。
她自己男人打她打得鼻梁骨都歪了，能介绍什么好人？怕不是替人当牛当马去。
灶房安静了两秒。
翠兰冒了句，“她怎么不给俺介绍一个呢。”
春花和刘素梅都没接上来。
翠兰拿碗沿磕了磕灶台边，笑了一下，干的。
“大概是怕俺不能生吧。”
灶膛里的火塌了一截，柴灰扑出来，落在砖地上。
翠兰肚子没动静，后来赵大有又跑了，这事就再没人提过。
可不提不代表没有。
村里背地里说闲话的嘴从来不饶人，“翠兰那肚子怕是不中用”，这话她听过不止一回。
春花把碗搁在灶台上，犹豫了半天。
“翠兰，你还是去卫生院看看吧，万一以后……也不至于……”
话没说完整，意思到了。
翠兰蹲在那儿，手指头抠着灶台边上的泥缝。
她脑子里闪过宋振江今天早上醒来时候的样子，侧着身，胳膊还搭在她肩上，没挪开，呼吸匀的。
不可能的。
她跟他，不可能走到那一步。
可这回她没梗着脖子说“不去”。
“有机会再说吧。”
声音淡的，往灶膛里落。
春花和刘素梅对着看了一眼，没再劝。
---
另一边。
宋振江出了翠兰家巷口，拐进春花家那条巷子。
王铁山拿着半个油饼站在院门口，嘴里还嚼着，一看是他，腮帮子停了。
“你？”
“铁山哥，过年好。”
王铁山把油饼换了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油，让开门口。
“进来，春花不在，去素梅家了。”
宋振江跨过门槛，站在院里，两手不知道往哪搁。
“昨天错过了回家的车，在翠兰那……对付了一夜。”
王铁山嘴里的油饼咽下去了，噎了一下，拿拳头捶了一下胸口。
没说话。
宋振江也没说话。
两人站着，中间隔着一垛柴。
王铁山转身进灶房倒了碗热水递过去，蹭了蹭鼻子。
“吃了没？锅里有粥。”
“吃过了。”
“铁山哥，咱去看老李吧，好长时间没见了。”
王铁山应了，进里屋把妮子捞出来裹了层棉被夹在胳膊弯里，又拽上大壮，三步两步出了门。
老李家。
拴住开的门，穿了件新褂子，是刘素梅拿旧衣裳改的，袖子短了点。
他一看见王铁山，两手往腿上一抹，站直了。
“王叔，过年好！”
又看见后头的宋振江，不认得，还是弯了腰。
“叔，过年好。”
宋振江从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两块钱压岁钱递过去，拴住看了看，没接，回头朝屋里喊。
“叔，俺铁山叔和他朋友来看你了。”
里屋响了一声闷哼。
拴住领着人掀了帘子，老李趴在炕上，腰底下垫着块布裹的热砖头，半边脸埋在枕头里，歪着脖子往门口瞅了一眼。
王铁山进来了，老李“嗯”了一声。
宋振江跟着进了。
老李看到他，嘴里叼着的旱烟卷掉在枕头上，烟头烫了一点枕面，他忙捡起来捏灭。
“你怎么……”
宋振江拱了拱手，“李哥，过年好。”
老李定住了两秒，然后往后一靠，嘴里那根烟卷叼回去了，深吸了一口，从鼻孔里喷出来。
“妈的，半夜那挂炮是你放的吧？”
宋振江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吓老子一跳。”
老李拿手拍了一下腰那块，“老子当时翻身看窗户，这腰就是那会儿扭的，你赔。”
宋振江赶紧从大衣兜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递过去。
老李夹在手里看了看，白杆金字，带滤嘴的。
“还是你有钱。”
老李叼上了那根好烟，把旱烟卷掐灭扔在炕沿上，宋振江又给王铁山递了一根，王铁山摆了摆手没接。
拴住端了三碗水进来，往炕桌上搁，手没拿稳，碗磕了一下，水洒出来小半碗淌在桌面上。
老李吸着烟问了一句。
“哪天走？”
“初七。”
老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歪着头看他。
“咋的，睡完就跑？”
拴住正用袖子擦桌上的水，手一哆嗦，整碗水带着碗一块翻了。
水哗地淌了一炕桌，流到炕沿滴答往下落。
拴住脸憋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拿袖子堵。
老李愣了一下，回过味来，咳了一声。
“拴住，你去灶房再烧壶水，不够喝了。”
拴住端着空碗就跑了，帘子甩得啪响。
老李趴在炕上，把烟灰弹在炕沿上，歪着头看宋振江。
“初七走？”
“嗯，初七回去上班。”
老李把烟换了只手夹着，“以后还来不来？”
宋振江坐在炕桌边上，手指头转着那只粗瓷碗，碗底在桌面上划了半圈。
没出声。
老李等了几秒，嗤了一声。
“你说你啥条件，城里有工作有工资，跟个寡妇混什么？混完了又拍屁股走人——”
“老李。”王铁山开口了，嗓子一沉。
老李嘴刹住了，烟夹在手指间，灰落在枕头上，没管。
王铁山没再往下说，可他那一嗓子够了。
赵大有跟翠兰搅和时候，是谁撺掇赵大有去沟里找大萍的？害的翠兰差点一根绳子吊死。
老李。
老李自己也想起来了，脸上的刺儿收了，拿烟头在炕沿上捻灭，嘶了一声笑。
“也是，咱仨没一个好鸟，谁也甭说谁。”
屋里闷了一阵，炕底下的柴火烧得嘎巴响。
老李翻了个身，腰上那块热砖头歪了，他拿手扶正了。
“开春了，你叔那矿场还包不包？”
宋振江把碗搁下了，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好说，看事情怎么处理。”
老李哼了一声，“最好包了，老子也不用往南方跑了。”
“你打算留这儿了？”
“岁数大了，跑不动了。”
老李把枕头往旁边拱了拱，半张脸露出来，“这儿挺好的，有人伺候吃喝，顺心。”
话音没落，院门响了。
刘素梅回来了。
她掀帘子进屋，手里端着半碗剩油饼，搁在灶台上，拿围裙擦了手，看了屋里三个人一眼。
“聊啥呢？一个两个闷头不吭声。”
“没啥。”老李往被子里缩了缩。
宋振江站起来了，“嫂子，俺先回去了。”
王铁山也起身，把妮子从炕边捞起来裹好，拽上大壮，“走了，素梅。”
刘素梅应了一声，没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