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兰是被饿醒的。
睁开眼，窗户纸灰白一片，天光透进来，照在炕头那面墙上。
墙是新糊的，还带着湿泥的潮气。
被窝里暖烘烘的，身下的大红碎花被褥蹭着胳膊肘，新布的纹路硌着一点痒。
身边没人。
她撑着胳膊肘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凉气一激，打了个哆嗦。
灶房方向传来水瓢舀水的声音，哗啦，哗啦，匀净。
宋振江在烧水。
翠兰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裹住肩膀。
床单上的黏腻还在，她把腿并紧了，没动。
脑子里有点蒙，分不清时辰。
昨天……前天？
好像从年三十夜里开始，这扇院门就没开过。
炕沿上搭着他的呢子大衣，黑呢子面沾着灰，领子支棱着。
底下压着件白衬衫，袖口那儿蹭了一块黑印子。
她的灰褂子扔在炕尾，和一条旧棉裤绞在一起。
灶房的水烧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响。
宋振江端着搪瓷缸子掀帘子进来，缸子口冒着热气。
他光脚踩在砖地上，脚趾头冻得缩了一下，快步走到炕边，把缸子搁在窗台上。
“先喝点热水。”
翠兰没接话。
她看着他，衬衫只扣了最底下两颗扣子，胸口敞着，肋骨一条条的，皮肤白得发青，底下是两团暗色的印子。
他耳朵根红了一块，不是冻的。
宋振江在炕沿上坐下来，胳膊搭在膝盖上。
他低着头，手指头抠着衬衫第三颗扣子，抠了两下，又松开。
“饿不饿？锅里有昨天剩的粥。”
“饿。”翠兰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干得冒火。
宋振江站起来，去灶房盛粥。
碗碰碗叮当响了两声。
他端着粥进来，搁在炕桌上，又转身去拿筷子。
翠兰盯着他后背，脊梁骨中间那条沟很深，腰眼那儿凹进去一块，人瘦得厉害。
她端起碗，粥是小米粥，稠的，碗壁上粘着一层米油。
喝了一口，烫的，从嗓子眼一路滑下去，胃里暖了。
宋振江坐在对面，也端着碗，没喝，筷子架在碗沿上，眼睛瞅着别处。
翠兰喝完半碗粥，把碗搁下。
喉咙润了，能说话了。
“今天初几？”
“初四。”
宋振江把碗里剩的粥一口闷了，碗底磕在炕桌上，轻响。
“初七我得回县里。”
翠兰没应，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下巴。
眼睛瞅着窗户纸，上头有个破洞，风从那儿灌进来，纸面鼓起一个小包。
宋振江放下碗，没走，在炕沿上坐着。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余火偶尔噼啪一声。
他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划火柴点了。
烟雾散开，淡淡的，混着樟木和汗水的气味。
“翠兰。”他吸了口烟，烟头红了一截。“我……”
“别说。”翠兰打断他。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被子里闷，热气扑在眼睫上。
宋振江把烟掐灭了，烟头按在窗台上。
他站起来，把炕桌上碗筷收了，端去灶房洗。
水声哗哗响，盖过了外头风刮墙根的呜咽。
翠兰躺回去。
被窝里还有他的体温，左边那块热乎乎的。
她把手伸进被子底下，摸了摸褥子。
新铺的床单皱成一团，被角那儿的线头开了，耷拉着，被面是红底碎花的，牡丹花团簇着，颜色褪了些，但还艳。
她生不出孩子。
任由宋振江折腾了三天。
没数，不知道多少回。
由着他喘粗气，由着他汗津津的脊背贴上来。
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想这事快点过去，又想它永远别过去。
宋振江洗了碗回来，在炕沿上坐下。
他伸手过来，手指头碰到她露在被子外头的头发丝，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我去劈点柴，柴快烧完了。”
翠兰没吭声。
他出去了，院子里传来斧子劈木头的声音，咔，咔，一下接一下，沉闷。
翠兰侧过身，面朝墙。
墙是土坯的，泥皮开裂，缝里塞着干草，她盯着那缝看了一阵，眼睛酸了，眨了两下。
初四一整天，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宋振江劈了柴，码在灶房门口，又去井台挑了两趟水，把水缸灌满了。
翠兰窝在炕上没起来，盖着被子，身子酸软，腿心那儿火辣辣的。她闭着眼，听见他在灶房忙活，偶尔咳嗽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
天黑下来。
灶房的灯点着，光从帘子缝里透出来，黄的一团。
宋振江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碗热粥，还有几块咸菜疙瘩。
他把碗搁在炕桌上，又出去拿了双干净布鞋进来，搁在炕沿底下。
“鞋底裂了，明天我给你补补。”
翠兰撑着胳膊肘坐起来，端起碗。
粥熬得稠，米粒开了花。
她喝了一口，烫的，舌头缩了一下。
宋振江蹲在炕边，拿起她那只裂了底的鞋，翻过来看了看。
鞋底是麻线纳的，磨得发白，前头裂了个口子，能看见里头的袜子。
“线呢？”他问。
翠兰拿下巴往灶台方向努了努，“铁盒子里。”
宋振江去灶台翻铁盒子，针线、顶针、碎布头都在里头。
他找了卷粗麻线，又拿了根大针，回来坐在炕沿上，把鞋搁在膝盖上，开始缝。
针脚歪歪扭扭的，线拉得紧，勒进鞋底的麻布里。
翠兰喝完粥，把碗搁在桌上。
她看着他缝鞋，手指头捏着针，笨拙地穿过去，拉回来，再穿过去。
指甲剪得整齐，指腹有层薄茧，是握笔杆子磨出来的。
“你以前没干过这些活吧？”她问。
宋振江摇头，“家里有保姆。”
“保姆？”翠兰没听过这词。
“就是……有人做饭洗衣服。”他低头缝鞋，声音压得低。
“我妈走得早，我爸后来又找了一个，不过她不怎么管我。”
翠兰没再问。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鞋。
麻线一圈圈缠上去，裂口慢慢合拢，针脚不好看，但结实。
宋振江缝完鞋底，用牙咬断线头，把鞋放回炕沿底下。
他搓了搓手，指头上扎了两个针眼，渗着血珠子。
“行了，明天就能穿。”
翠兰“嗯”了一声。
屋里暗下来，灶膛的余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照亮他半边脸。
颧骨凸着，下颌线绷得紧。他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划火柴点了。
火柴头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翠兰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搁在肚子上。
小腹平平的，她一点点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