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天还没亮透。
老李从西屋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张奎穿着棉袄在井台边洗脸，脸上的水珠子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刘素梅在灶房烧粥，锅盖噗响。
老李蹲在院门口抽烟，旱烟丝呛得他咳了两声。
张奎擦了脸过来，手里拿着条旧毛巾，站在他跟前。
“李大哥，昨晚睡得好不？西屋那铺板硬吧？”
老李“嗯”了一声，没接话。
张奎也蹲下来了，跟他并排蹲着，声音不高不低，恰好从灶房那头能听见。
“李大哥，俺跟嫂子商量了，镇上有个开豆腐坊的，四十出头，两间砖房——”
老李手里的烟卷烫到了指根。
他没缩手，捏着那截烧尽的烟头，火星子烫在拇指肚子上，滋了一声。
“那豆腐坊天磨豆子累死人，素梅去受那罪干啥？”
张奎侧过身，看了他一眼。
“李大哥，俺嫂子改嫁是正经事，你一个矿上工友，操这心干啥？”
老李嘴张了一下。
工友。
他从蛇皮袋子底下翻出来的那包细罗面，他蹲灶膛口一根一根添柴，他半夜起来给小月换尿布，工友。
可他开不了口。
领了证吗？没有。
说过明白话吗？没有。
拿什么反驳？拿这半年多的饭菜味儿？拿那个削了三天没削圆的拨浪鼓木柄？
他站起来，烟头扔在地上碾了碾，嗓子里那股子闷劲堵着。
张奎下午走了。
走之前又进灶房跟刘素梅嘀咕了半天，老李没听清。
出来的时候拍了拍拴住脑袋，“拴住，听你娘的话，叔过阵子再来看你。”
拴住点头。
张奎跨出院门，路过老李身边时笑了笑，“李大哥，走了啊。”
老李应了一声。
人走了，帆布包的背影拐出巷口，没了。
院子安静下来。
老李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两腿伸着。
裤腿上沾着昨天劈柴的木屑，他也懒得拍。
手指头摊开，拇指肚子上那块烫痕还红着，按一下疼一下。
拴住从灶房出来了，两手捧着半块烤红薯，冒着热气，皮焦黄的，香味往鼻子里钻。
他走到老李跟前，蹲下来，红薯举到他面前。
“叔，吃块红薯。”
老李摆了摆手，“不吃，搁那儿吧。”
拴住没起来，他两手捧着那块红薯，蹲在门槛底下。
新手套没舍得戴，搁在棉袄兜里鼓着一块。
“叔。”
“嗯。”
老李抬起头。
拴住把红薯搁在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等别人把俺娘娶走了，俺就只能认别人当爹了。”
说完，拴住转身进了屋，帘子甩在门框上，轻的。
老李坐在门槛上，两手撑着膝盖，盯着地面那截碾碎的烟头。
红薯搁在门槛石头上，凉了一半。
他蹲了很久，久到那块红薯彻底凉透了，皮皱了，不冒气了。
老李站起来，拿手揉了揉脸，手掌粗糙，刮在脸上沙响。
他从门后头摸了顶旧棉帽扣上，手插兜里，出了院门。
往镇上走。
路上冻得硬邦邦，鞋底踩上去嘎吱响，风从领口灌进来，他缩着脖子，步子越走越快。
脑子里乱成一团。
豆腐坊，两间砖房，四十出头。
他也四十了，没房，没地，裤兜里剩的钱不够盘铺面。
可刘素梅蹲在水沟边洗碗的样子，围裙系在腰上，碎发贴着后颈——
老李加快了脚步。
镇上的路还有三里。
镇上的集还没散。
老李走在街上，两手插兜，脚底板踩着冻硬的土路，一步一步往前捱。
卖糖葫芦的蹲在墙根吆喝，卖鞋垫的摊子支在路中间挡道，他绕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不知道干啥，也不知道往哪走。
路过小卖部门口，里头有人喊他。
“哟，李哥！”
嗓门尖，脆，拖着调子。
老李扭头。
穿大红花棉袄的姑娘从小卖部台阶上跳下来，辫子甩在肩后头，脸蛋冻得红扑的，十七八的年纪，圆眼睛弯着，嘴上擦了层劣质口红，颜色发紫。
小翠。
老李脚底板钉住了。
小翠已经窜到他跟前了，身子往他胳膊上一靠，仰着脸。
“李哥，你可有日子没来了，俺爹娘还念叨你呢。”
老李侧身躲了半步，脚后跟磕在台阶棱上。
“别，别贴这么近。”
小翠撅了嘴，手指头揪着他棉袄袖口不撒。
“咋了李哥，嫌俺了？上回你走了以后，一个信儿也没有，俺还当你死外头了呢。”
老李从她手里把袖子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姐呢？和赵大有回来了没？”
小翠撇了撇嘴，嗤了一声。
“自从和赵大有走后，连封信都没给俺寄，八成孩子都生了，谁还管俺们。”
她话头拐得快，眼珠子往他裤兜方向溜了一圈。
老李兜里那点零钱揣得鼓，硬币磕着腿根子响了一声。
小翠眼儿一弯，两手抱住他胳膊。
“李哥，走呗，去俺家坐坐，俺娘蒸了黄面馒头，热乎的。”
老李想甩开她，嘴张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的是刘素梅在灶房里说的那句——
“老李，矿上的工友，帮俺家干活的。”
工友。帮忙干活的。
老李嘴里发苦。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翠那张脸，圆的，干净，给了钱就笑，不给钱也笑。
不会拿“工友”两个字堵他，不会当着外人面把他摁在“帮忙的”这个位子上。
老李一把揽住小翠的肩膀。
“走，哥去买点东西，回去看你爹娘。”
小翠“哎”了一声，搂着他胳膊就往街上拽。
斜对面杂货铺的棚子底下，张巧云拎着一捆粉条正往外走。
她的脚步顿住了，站在棚子阴影里没动，两只眼盯着老李和那个大红花棉袄的姑娘，看着两人搂着肩膀拐进了巷尾那条往沟里去的土路。
张巧云攥着粉条，嘴角往上撇了一下。
---
沟里那间小土房矮趴的，窗户糊着旧报纸，门板合不严实，劣质雪花膏的味儿从缝里往外漏，呛人。
小翠进了门就解扣子，边解边回头冲他笑。
“李哥，你坐呀，炕上暖和。”
她光着膀子往他跟前凑，手指头勾着他棉袄大襟。
老李坐在炕沿上，屁股底下芦席磨得扎人。雪花膏的甜腻味儿直往鼻孔里钻，膈应。
小翠的手往他腰上摸。
老李攥住她手腕子，一把推开了。
小翠一屁股坐在炕上，愣着。
老李从兜里掏出两张票子，扔在炕席上，站起来了。
“没心思，钱给你，走了。”
“李哥？”
他已经出了门，脚步踩在土坡上，碎石子往下滚。冷风灌进领口，他整个人打了个寒噤。
心里堵得发慌，又说不清堵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