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醫生家在村中那條巷子里，門口掛著塊“赤腳醫生”的木牌，字跡快看不清了。
劉素梅叫了門，兩人進去。
林醫生六十來歲，正靠著椅子打盹，听見響動，抬了眼皮。
“咋了。”
“吐，連著好幾天了，吃啥吐啥。”是劉素梅答的。
林醫生站起來，把手在衣裳上擦了兩下，招了招手。
翠蘭坐下，把脈枕墊推過來，搭上手腕，放平，手指頭收攏，沒動。
屋里只剩爐子上那把壺咕嘟著，壺嘴一縷白氣飄了兩下散了。
林醫生三根手指落在翠蘭腕上，閉了眼，不松。
翠蘭盯著桌面上那只缺口藥碗，沒挪開。
劉素梅手插在棉襖兜里，指節發僵，也不說話。
等了很久。
林醫生把手收回去，拿起桌上一根干草梗，在指頭上轉了兩圈，放下。停了兩秒，抬頭看了翠蘭一眼。
“懷了。”
兩個字。
“兩個月不到，脈滑，沒錯。”
翠蘭坐在凳子上，沒動，沒垮，就是整個人靜住了，什麼反應都沒有。
劉素梅手在兜里攥緊了。
林醫生說著注意保暖、不能勞累、忌生冷——翠蘭一個字都沒听進去，耳朵里嗡嗡的，什麼都隔遠了。
那兩個字在里頭來回撞——懷了，懷了，懷了。
劉素梅先回過神，應了醫生幾句，道了謝，伸手扯了扯翠蘭的棉襖袖子。
翠蘭站起來，腳底板踩著地，腳沒什麼知覺。
兩人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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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風還是那麼大，灌進領口，冰的。
翠蘭站在林醫生門口，沒邁步。
劉素梅停在她旁邊，也沒動。
兩人就那麼站著。隔壁院子里有只雞叫了兩聲，又停了。
劉素梅先開口，聲音很低。
“是宋振江的？”
翠蘭肩膀抖了一下，那動靜很輕，但劉素梅挨著她，看見了。
她仰起頭，把那股酸往肚里壓，喉嚨里先擠出一聲“嗯”，發抖的，壓了很久才出來的那種。
然後是，“是”。
啞的，一個字，落地有聲。
劉素梅把嘴抿了抿，偏過頭去看對面的土牆。
牆根下有個鏟雪留下來的坑，積了淺水，凍住了一半，灰蒙蒙的。
翠蘭的眼眶慢慢紅了起來，她沒哭，把眼楮睜大了，死撐著。風從巷口灌來，她眨了一下，一滴水從眼角壓出來，袖子蹭了一把，蹭得很快。
劉素梅看見了，沒說破。
“他知道嗎？”
翠蘭搖頭。
“聯系得上嗎？”
翠蘭搖頭，腦袋只動了一下就停了，很慢，很輕。
“他臨走，啥也沒說，沒留地址，啥也沒留。”
劉素梅呼出口氣，白霧散開來。她眼眶里也紅了一圈，手在棉襖兜里攥了一下，沒攥成什麼。
巷口有人經過，拎著菜籃子，腳步踢踢踏踏，路過兩人，連頭都沒回，走了。
翠蘭的手慢慢放到了小腹上。
隔著厚棉褲，什麼都摸不出來，手還是停在那兒，沒收回去。
停了很久。
她開口了，聲音低，干，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咬。
“俺不能生這話，俺自己說了多少年了，村里人也說了多少年，俺信了這麼久，就這麼……”
嗓子哽住，把剩下半句咬斷了。
劉素梅沒轉頭，看著巷子另一頭，那頭什麼都沒有，就是黃土牆，牆根壓著半截凍爛的白菜葉子。
她往前挪了一步，靠近翠蘭一點。
不是搭肩，不是擁抱，就是靠近了一點，兩個棉襖挨在一起， 一聲，輕的。
翠蘭側了一下臉，劉素梅也側過來，四只眼楮撞上，都是紅的。
風把翠蘭額前碎發往一側吹，她沒去攏，手還擱在小腹上，一動沒動。
停了好一會兒，她喉嚨里滾了一下，開口，聲音啞成了一條細線。
“素梅，你說，俺這娃，留還是不留？”
巷子里風在轉，鄰居窗上糊的舊報紙被風掀起一角，撲撲地拍了兩下，又貼了回去。
劉素梅沒有答。
天擦黑的時候，春花先來翠蘭家的。
她一手抱著妮子，一手提著半包玉米面。
大壯手里攥著一把曬干的紅棗，拿碎布包著。
孩子放在炕上，她二話沒說先去撥灶膛里的灰。
劉素梅來的時候，手里拎著一小罐豬油。
三個女人擠進這間矮灶房，柴燒起來，煙氣散了，屋里暖了。
劉素梅把玉米面倒進鍋，加了水，蓋上鍋蓋，轉過身，沒廢話。
“想清楚沒有？”
翠蘭兩手按在小腹上，輕輕按了一下。
“想留。”
就這兩個字，實的。
春花手里的木鏟停了一拍，沒回頭。
灶膛里柴劈啪了一聲。
翠蘭的臉是平的，干的，沒有哭，就是那種把什麼都按到底下去了的平。
偏偏就是這種平，讓春花鼻尖酸了。
劉素梅揭鍋蓋攪了兩下，白氣糊了半張臉，蓋上，轉身盯著翠蘭。
“宋振江那邊，不能告訴他。”
翠蘭嗯了一聲。
“不是叫你不說，是以後也不說，他回來了，也不說。”
劉素梅聲音壓著，一個字一個字往出掰。
“他家什麼根底，咱一概不清，要是家里不允，來人鬧上門，你護得住嗎？”
灶房里靜了一截。
外頭大壯喊了聲，俺要喝水，春花應了一聲，沒挪步。
翠蘭側著臉，睫毛在灶火光里顫了一下，沒說話，別過了頭。
春花把鏟子擱下，蹲在灶膛口。
“那孩子，打算說是誰的？宋振江要是回來了，他不信怎麼辦？”
三個人都沒吭聲。
鍋里玉米粥咕嘟了兩聲，面香漫出來。
翠蘭手指頭蹭了一下棉襖前襟，停住了，把頭抬起來，聲音沙沙的，但是穩。
“不信也得信，誰規定了，俺就只能他一個男人？”
春花一下沒接上話。
劉素梅兩手松開台面，沉默了幾秒，點了頭。
“行，那就這麼定了，孩子留下來。”
沒人再說什麼。
灶房里只剩鍋里的聲音，火光橘紅，貼著三個女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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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好了，春花盛了三碗。
拴住把小月抱到灶台旁坐著，小月用手指頭摳碗沿，摸來摸去。
劉素梅把一碗推到翠蘭跟前。
“多吃點。”
翠蘭低頭看著碗，玉米粥金黃，上頭飄著豬油化開的油星子。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沒反胃。
喉嚨順了。
又喝了一口，碗底見了。
春花不聲不響又給她添了半碗，翠蘭沒推。
這頓飯吃得安靜，沒人起話頭，妮子在春花懷里犯困，眼皮子打架，往她胸口一埋，不動了。
大壯把碗擱了，跑出了里屋。
劉素梅碗空了，筷子擱上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停了。
“翠蘭，帶孩子沒那麼容易。”
“俺帶得過來。”
“那跟以前不一樣，以前一個人，缺糧了，死撐著總能過，往後還有個娃。”
翠蘭兩手抱著粗瓷碗，碗是涼的，她也沒放下。
“素梅，你生拴住那年，咋過來的？”
劉素梅抿了一下嘴，手在桌面上停了停。
“俺那時候還有男人。”
翠蘭點了點頭，沒再往下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