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
长途车在镇上放他下来的时候，天还黑着。
镇街空荡荡，卖早点的铁皮棚子没开板。
老李站在路边缓了一口气，腿酸得打晃，屁股底下那块硬板凳的劲儿还没过去。
往村里走。
脚底下踩的是新路面，碎石平整，没坑没洼，鞋底磨着石子嘎吱响。
上回来的时候翻梁走的野道，坡陡路滑，半夜里摔了两跤。
这回不用了。
十二里，直路，李把式的驴车轱辘印子还留在路边沟沿上。
走了不到两个时辰。
天蒙蒙亮进了村。
歪脖子槐树底下那条巷子钻进去，左拐右拐，第三家院墙上爬的丝瓜藤新抽了叶。
刘素梅家院门虚掩着，里头灶房方向冒烟了，烟直的，没风。
他推门进去。
门板响了一声，不大，木头磕砖墙的闷响。
灶房里勺子碰锅沿叮了一下，脚步声出来了。
刘素梅站在灶房门口，围裙系着，袖子卷到小臂。
手上沾着面粉，右手还攥着根擀面杖，从里头带出来的。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着。
老李瘦了一圈。
颧骨支棱着，脖子上的筋比走之前明显了，衬衫领口空了一截。
胡子刮了，下巴的骨头棱出来，颊上那两块晒伤的红退了，变成灰黄。
但他站得直。
背不弓了，肩没垮，两条腿踩在院子的砖地上，脚板子实实地踏着。
刘素梅把擀面杖换到左手，右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面粉。
老李从怀里掏东西。
衬衫贴身那层，第二颗扣子往下那个暗兜里，折了四折的纸掏出来。
展开。
纸角洇软了，汗渍把红头那行字染出了一圈淡黄色的边，但公章还是红的，方正正。
“兹证明李厚德系本村社员”几个字清清楚楚。
他两手递过来。
刘素梅擀面杖靠在门框上，接了。
纸拿在手里翻了一面，看背面空白的，又翻回正面，从头到“同意其办理婚姻登记手续”这行末尾一个字一个字过了一遍。
折好。
对折，再对折，四方块，塞进围裙口袋里，手掌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
东墙头上天光漫过来，灰白的变成泛黄的暖色，照在两人脚底下那片砖面上。
老李站着没动。
嘴张了一下，没出声，喉结滚了一回。
刘素梅转了身，往灶房走。
“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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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里，灶膛的火烧着，锅底水响了。
刘素梅揉面。
案板上一团白面，掌根压下去搓出去再收回来，三下两下揉圆了，擀面杖碾开，薄的，圆的，往热铁锅上一贴。
老李坐在灶膛前那张小板凳上，膝盖顶着灶台边沿，两手搁在腿上，手指头还在搓。
搓裤缝上那块干了的泥点子，没搓掉。
饼子在铁锅上吱啦响，起泡了，翻面，再压两下。
一张，搁碗里。
二张，摞上去。
三张。
玉米面糊在小锅里熬着，稠的，冒小泡。
碗推到他面前，筷子横在碗沿上。
老李拿起饼子撕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口，烫的，呼着气往下咽。
码头上吃了两个多月冷馒头蘸咸菜，嘴里都忘了热饭啥滋味。
三张饼，卷着辣疙瘩丝吃的，第一张没尝出味来，第二张才觉着辣，到第三张，汗从鬓角淌下来。
玉米糊灌了两碗，刮得碗底干净。
碗推到一边。
老李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
“明天去领证。”
刘素梅在灶台边上刷锅，铁刷子在锅底转了两圈，水哗地一冲，锅底的黑水流进泔水桶。
她手没停。
“急啥，俺这边的证明还没开，得找陈卫国盖个章。”
老李愣了一拍。
随即身子往后靠了靠，后背贴着墙。
胸口那截绷了一路的劲儿松开了，肋骨底下那口提着的气吐出来，长的，闷的。
“那好办，支书公章不就在大队部？”
“嗯，明天去找他开，后天赶镇上。”
刘素梅把锅刷完了，抹布在灶台上来回擦了两趟，灶台面擦干净了，抹布搭在锅沿上。
转过来收碗，碗筷摞一起端到水盆里。
老李坐着看她。
围裙底下那条裤子膝盖上补了块新布，颜色比旧布深一号。
头发用根黑布条绑着，后脑勺一截碎发翘出来，早起没来得及梳齐整。
手腕子比记忆里细了，但动作利索，收碗、涮筷、倒水，三个动作连着走，不拖泥带水。
他想伸手拽她一把。
手动了半截，又收回来了。
刘素梅没看他。
水盆里碗筷涮完了，手在围裙上拍了两下。
“拴住上学去了，小月在里屋睡着，你先歇着，西屋炕上被子叠着的，自己铺。”
老李从板凳上站起来，腰直了两下才挺过来。
码头上弯腰搬了两个月的货，腰板子压惯了，直起来反而不得劲。
他从灶房出去经过院子，走到西屋门口，脚停了。
站了两秒，回头。
刘素梅在灶房里往锅里添水，准备蒸中午的馒头，背对着院子，没看这边。
老李进了西屋，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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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拴住放学回来，书包带子拖在地上，进院门的时候脚步顿了。
西屋窗台上晾着一件衬衫，不是他娘的。
他站在院子里没动。
灶房里刘素梅的声音传出来：“进来吃饭。”
拴住进灶房一看，矮桌上多了一双筷子，小板凳挪到了靠墙那侧。
西屋门开了，老李弯腰出来，手里端着杯水。
拴住攥着书包带子，嘴紧紧抿着。
老李在他面前蹲下来了，蹲得膝盖嘎嘣响。
伸手摸了一下拴住脑袋顶上翘起来的那撮毛，粗糙的手掌落在小孩头皮上，轻的。
“长高了。”
拴住没躲开，也没凑过去，就那么站着，下巴低着，喉咙动了一下。
“李叔。”
声音小的，闷在胸腔里。
老李站起来，手从拴住头顶撤回来，手心里还留着小孩头发扎的感觉。
吃饭的时候没人多话。
拴住吃完了先出去了，书包搁在院墙根底下，蹲在那里写大字，不进屋。
入了夜。
拴住和小月睡了，里屋呼吸声匀着。
老李从灶房出来，站在院子中间。
刘素梅在里屋门口收拴住脱下来的布鞋，两只鞋并齐了搁在门槛下头。
“素梅。”
她直起腰。
“俺睡这屋行不行？”
刘素梅背对着他，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没转身。
安静了两秒。
“后天领完证，你想睡哪屋睡哪屋。”
老李嘿了一声，嘴咧了一下。
转身往西屋走的时候脚底板轻了三分，脚趾头快顶出鞋帮那双破解放鞋踩在砖面上，愣是没出响动。
西屋门合上了。
刘素梅把围裙解了挂在门钉上。
围裙口袋里那张四折的纸硌着她的手，她把纸抽出来，摊在掌心看了一眼。
字迹在暗里看不分明，但那个公章的位置她记住了。
右下角，方正正，红的。
她把纸重新折好，压进了枕头底下——跟账本的硬角挤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