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贵盯着那页纸，嘴抿了一下。
屋里静了几秒。
窗外巷子里有娃子跑过去的脚板声。
赵德贵牙咬着烟杆铜嘴，吱地响了一声。
“十二块不卖。”
春花胸口一紧。
“那院子当年建的时候用了大队的檩条，院墙青砖也是大队窑上出的，少说值二十。”
王铁山脖子上的筋绷起来，嘴张了——
陈卫国抬了下手。
“赵叔，那房子八一年建的，檩条断了两根是去年雪压的，院墙塌的也是去年。”
他从挎包里抽出一张纸，铅笔字列着条目，一行一行写得清楚。
“砖墙按年限折旧，檩条按断损折。”
指头在最底下那行数字上点了一下。
“十一块六毛四。”
赵德贵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凑整，十二块，不亏大队。”陈卫国把纸搁在赵德贵面前，“赵叔，您看没意见的话，俺现在就开条子。”
赵德贵叼着烟杆没动。
屋里那口气憋着，春花能听见自己太阳穴在跳。
十几秒。
赵德贵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往桌面上一搁，响。
“随你。”
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旱烟杆夹在腋下往外走。
经过春花身边停了半步，鼻子里哼了口气。
走了。
院门响了一声。
春花掌心里四道指甲印，松开了。
陈卫国已经从抽屉里拿出公章和红头纸，笔帽拧开，钢笔尖在纸面上沙地刮。
“购房人：春花。”
“房屋位置：老井村南巷第三户。”
“成交价格：人民币十二元整。”
公章蘸了印泥，方正盖下去，红泥还湿着。
“春花嫂子，钱交了，条子你收好。”
春花掏出那十二块钱搁在桌面上。
两张五块的折痕深，边角洇了汗渍，两张一块的新些。
陈卫国数了一遍，开收据，一式两份，递过来一张。
春花两手接了。
纸薄，轻飘的，但红章是实的，字是实的。
条子和收据叠在一起，对折再对折，塞进贴身口袋里，纸角硌着胸口那块皮肉，硌得踏实。
---
出了大队部，日头偏西了。
两人走到巷口拐角，春花脚步慢了。
“铁山。”
“嗯。”
“买着了。”
王铁山扭过头看她。
春花脸上沾着灰，鬓角碎发贴着皮肤，嘴抿着，但绷了一下午的那股劲儿卸了。
他伸手在她后脑勺拍了一下，手掌拢了一把头发。
“明天动工。”
春花把他胳膊拨开，往前走，步子比来时快，走了几步扭过头。
“你先把那双鞋扔了，脚趾头都露出来了。”
“鞋不耽误干活。”
“丢人。”
王铁山嘿了一声跟上来。
那双裂了帮的解放鞋踩在路面上，碎石子嵌进裂口里磨着，可步子松快。
春花口袋里揣着两张纸，纸角随走路的动作一下一下硌着。
十二块钱。
一个院子，三间屋，一口灶。
她的。
可赵大牛他娘那边，还不知道这事。
王铁山说“俺接着”，但那老太太的脾性，哪是一句话接得住的。
春花往自家巷口拐的时候，余光扫见婆家的烟囱冒着烟，灶房窗户亮着，人在家。
她把脚步收了收，没往那边看，拐进了自家院门。
---
入夜后巷子里安静得厉害，连隔壁院的老鼠都不啃木头了。
翠兰侧躺着迷糊糊要睡过去，肚子忽然紧了。
不是踢，不是拱，是整片腹壁从里头收住了，绷成一块硬板，从肚脐底下一路往上勒。
眼睛睁开了。
手摸上去，肚皮硬邦邦的，按不动。
她没出声，咬着腮帮子等。
数了七八个呼吸的工夫，肚子松了，软回去了。
手心底下那层皮肉重新起伏着，里头的东西没动。
翠兰吐了口气，后背贴着褥子已经洇了一层汗。
没事。
大夫说过的，假的，不动就没事。
她把被角扯过来攥在手里，侧过身，等着。
第二回来得快。
紧了，整个肚子往里缩，腰底下那根筋跟着酸，酸得她牙齿咬住了被角的棉布面。
松了。
上一回到这一回，多久？
十几个呼吸，大概……一盏茶？
她不确定，屋里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耳朵里全是自己喘的气。
第三回。
紧的时候她整个人弓了起来，膝盖往肚子底下缩，两手捧着肚子，十根指头岔开贴着。
硬邦邦的，按不下去半分。
嘴里那口气咬在被角布面上，牙齿把棉絮咬出来了。
松了。
第四回、第五回、第六回。
间隔没缩短，也没加长，每一回来的时候她弓着身子死撑，松了就往褥子上瘫，攒两口气等下一回。
脸上的汗从鬓角淌进耳朵里，痒，她没手擦。
两条腿哆嗦着，膝盖骨磕在一起嗒响。
不喊人。
大夫说了不动就没事，半夜三更把春花喊起来干啥？抬她去镇上？
十二里地来回，诊费加药费，几毛钱她掏不出来。
肚子又紧了。
翠兰把牙咬进被角里，棉布面上浸透了唾液，咸的。
腰底下的酸劲儿窜到尾椎骨上，整个脊背弓着，额头抵在枕头上，脖子上的筋一条一条绷着。
松了。
她趴在枕头上喘了好一阵，鼻腔里全是自己的热气。
手还捧着肚子。
里头安静静的，那个东西缩着不动。
“你给老娘消停点。”
嗓子哑了，没什么底气，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巷子外头有公鸡叫了第一遍，远的，从村东头那边传过来。
天还没亮。
肚子不紧了。
翠兰趴着没动，整个人散了架，胳膊腿全是软的，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被角叼在嘴里，咬出了两排牙印，棉絮从豁口里露出来白花一团。
卧床第七天，头一回觉着天亮得这么慢。
公鸡又叫了一遍，这回是隔壁赵寡妇家那只。
天亮了。
窗户纸透进来灰白的光。
翠兰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来，头发湿了大半，贴在脸颊上。
手肘撑着炕面，一寸一寸把身子挪正了。
腰酸得不是自己的，膝盖也酸，浑身上下找不着一块不疼的地方。
手心还贴着肚子，掌心底下皮肉是软的，里头拱了一下——小的，懒的，翻了个身。
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