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山扛着椽子进了自家院门，春花正蹲在院子里洗衣裳，袖子卷到小臂，水盆里的肥皂沫子白花花的。
“铁山，椽子量好了？”
“量好了。”
他把椽子搁在墙根底下，在水盆旁边蹲下来。
春花搓着衣裳没抬头。
“陈卫国找你啥事？”
“赵德贵那边不敢帮赵氏了。”
春花搓衣裳的手停了一拍，又接着搓。
“那赵氏呢？”
“还得磨。”
春花把衣裳拧了水甩进盆里，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手。
“陈卫国说了啥法子没有？”
王铁山蹲着没起来，两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互相绞着。
“他说，赵氏怕的不是大壮走——是老了没人管。”
春花手在围裙上停了。
两人在院子里蹲的蹲、站的站，谁都没开口。
水盆里肥皂沫子一圈一圈消着，日头从东墙挪到了院子正中间。
巷子外头传来大壮跑回来的脚板声，书包带子拍着后背啪响，还有妮子在里屋哼唧要人抱的动静。
春花把水盆端起来泼了，水溅在砖面上哗地一片。
“先吃，这事，晚上再说。”
王铁山站起来跟着进了灶房。
可春花走在前头，人已经拐进了门里，手攥着门框停了一下——松开了，没回头。
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老了没人管。
赵氏怕的是这个？
那她春花，拿什么去“换？
她拿什么去换一个老太太的松口？
许她钱？没有。许她粮？自家缸底朝天。
许她人去伺候她？
春花把门框松开了，手垂在身侧。
不是不能想，是不敢想。
赵氏那性子，你今天松了口，明天她就拿这个当把柄压你一辈子。
可要是不松——
灶膛里的火噼啪了一下，把春花的念头打断了。
大壮趴在矮桌上写大字，妮子爬进爬出。
灶房里柴火香，玉米面粥的甜气往鼻子里钻，一家四口挤在这间屋子里，热的，实的。
她低头盛粥，勺子刮着锅底。
那她就去见赵氏，就这一回，把话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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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铁山天没亮就出了门，扛着昨天量好的那根椽子，腰上别着斧头，裤兜里塞了把铁钉。
张艳红那院子离春花家不到百步，拐两个弯就到。
院门豁口他前天拿两块半截土坯垒了个临时挡，防野狗钻进来。
今天正式动工。
先拆断梁。
那根主梁是雪压折的，断口在正中偏东的位置，木头没朽，纹路还看得清楚。
王铁山把斧头楔进断口，手腕翻了两下，半截断梁从榫卯里脱出来，连着碎泥和干草渣子砸在炕面上，灰扬了一屋子。
他咳了两声，拿袖子捂了鼻子，把断梁拖出来搁在院子里。
新梁是后山砍的杂木，碗口粗，皮剥了，两头削了榫。
王铁山一个人扛不上去，他拿绳子拴了一头甩上墙头，自己爬上去拽，脚蹬着墙面往上借力，腰上使劲，一寸一寸把木头拽上房顶。
搁好了，两头落进榫卯里，斧头背砸了十几下，紧了。
日头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三根歪椽子扶正了，铁钉从兜里掏出来含在嘴里，一根一根往椽子和梁的接口处楔。
锤子砸下去，钉子没进木头里，闷的，实心的响。
春花在家切了一上午辣疙瘩丝，刀落案板的节奏比平时快。
晌午了。
她把昨天蒸的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咸菜，端着搪瓷碗出了门。
拐进那院子的时候脚步慢了。
王铁山在墙头上。
光膀子，褂子扔在院里石头上，脊背朝着太阳那面，红了一大片，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裤腰带那一截全洇透了。
两条胳膊抡着夯，土坯垒了三层。
每一层糊上掺了碎草的稀泥，手掌往上一抹一压，动作连贯，跟在矿上砌挡墙一个路数。
春花把碗搁在院当中那块平石头上。
“吃饭。”
王铁山从墙头往下看了一眼，手里夯搁下，两手撑着墙沿翻身跳下来。
落地的时候脚跟磕在碎砖上，震了一下，没事。
蹲在石头边上端碗，三口馒头两口咸菜，碗底的渣子拿手指头蘸了刮进嘴里。
“下午把东墙再垒两层，明天封顶面。”
“你脊背晒成那样了。”
“不碍事，晒惯了。”
春花把空碗收了，站了一会儿没走。
王铁山已经站起来拍裤腿上的干泥，往墙根那堆土坯走了。
她转身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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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王铁山一个人干。
搬土坯，和泥，上墙头砌，下来喝口水再上去。
院子里堆的碎砖一天少一堆，东墙一天高一截。
春花每天中午来一趟，碗搁石头上，人站着看两眼，不多待。
第四天下午她来送水的时候，东墙已经齐了房顶那条线，整整齐齐的，泥缝抹得平。
王铁山在屋顶上铺瓦片，半蹲着，一片搭一片，搭完一排拿泥封边。
瓦片是赵寡妇家后院那堆拆下来的旧瓦，王铁山拿两斤玉米面换的，够补半面房顶。
第五天。
房顶最后一排瓦封完了。
王铁山站起来拍了拍手，后退一步看整个屋面——齐了。
他往下走。
脚踩着墙头内侧的土坯台阶，一阶一阶往下挪。
到倒数第二阶的时候，左脚底下那块土坯松了。
没踩实。
身子往下栽了一截，重心整个往后仰。
他右手本能往旁边抓——抓住了墙头沿，五根手指头扣着土坯棱，身子晃了两下，撑住了。
脚重新落在实处，站稳。
右手掌心蹭在土坯棱上，一层皮翻着卷起来，血珠子渗了一片。
春花正端着碗从院门口进来，水还没搁下。
脸上的颜色一下子全没了。
碗从手里滑了半截，水洒在鞋面上，她都没感觉。
“铁山！”
“没事。”
王铁山从台阶上跨下来，站在院子里，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在裤腿上蹭了两把。
“皮外伤，不碍事。”
春花搁下碗过来拽他的手翻着看。
掌心那块皮翻了有小指头盖大，血往外渗着，沙土嵌在里头。
她攥着他手腕往灶房走，声音紧着：“洗洗，别沾灰。”
王铁山被她拽着进了灶房，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她捧着他手冲，沙土冲掉了，血更明显了，红红的一片。
春花从怀里摸出块手帕，洗白了的棉布，平时擦汗用的，按在他掌心上，按住了没松。
“疼不？”
“不疼。”
她手指头攥着他手腕那截，攥得紧，指甲嵌进他皮肉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