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
民政局在镇政府大院东头第二间平房，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木牌子，漆掉了两块。
赵氏坐在台阶最边上。
灰布帕子包着脑袋，黑夹袄松垮着，拐棍横在膝盖上，两手搁在棍面叠着，不动。
春花脚步钉了一拍。
王铁山没停。
他从赵氏身边迈上台阶，脚踩在水泥面上踏踏响了两声。
赵氏没抬头，拐棍尖也没戳地。
春花跟上去了。
经过赵氏身侧的时候，两人隔了不到一尺。
她闻见老太太身上那股灶膛烟火味，跟赵大牛活着的时候一个味儿。
赵氏始终没吭声。
进了门。
八点半开门，他俩到的时候前头排了两对人。
一对年轻的，男的穿着的确良衬衫扎在裤腰里，女的辫子扎了红头绳，站一块咬耳朵。
后头那对吵上了，女的嗓门尖——“结个婚连包喜糖都不带，你诚心不诚心？”
窗口里头一个烫了短发的中年大姐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公章往桌面上拍了一下。
“吵完没？吵完了进来，没吵完出去吵，后头排着队呢！”
那对让到一边去了。
男的蹲在墙根掏兜，掏出两颗水果糖递过去，女的背着身没接。
春花站在后头看着，嘴角绷着。
王铁山在她旁边，两手背在身后，左手从背后伸出来在裤缝上蹭了一把。
掌心出汗了。
“紧张啥”
“没紧张。”
轮到他俩。
窗口大姐把花镜往上推了推，接过两张介绍信看了，翻了户口本，拿钢笔在登记簿上写。
“男方：王铁山。女方：春花。再婚。”
顿了一下。
“带照片没有？”
“没有。”
大姐往隔壁指了指，“旁边那屋照相，两毛钱，照完了拿回来贴上。”
照相的屋里摆了把条凳，后头挂着块蓝布，皱巴巴的。
照相师傅是个瘦老头，端着个黑匣子相机，镜头盖子用绳吊着。
“坐。”
两人并排坐了，条凳窄，肩膀挤着。
“往中间靠靠——你，”老头指了指王铁山，“肩膀放松，硬得跟块石板子一样。”
“看这儿，别眨眼。”
咔嚓。
“中午前能取。急着办证就别走远，晌午过来拿。”
两人从照民政局出来，日头还没爬到头顶。
台阶上空了。
赵氏不在了。
啥时候走的，不知道，台阶边沿上留了两道拐棍尖蹭过的灰印子，浅的。
春花多看了一眼那道印子，脚步没停。
她手插在口袋里，指头摸着介绍信的边角，纸页被体温捂得发软。
王铁山走在她左边，步子放慢了，跟她齐着。
“饿不饿？”
“有点。”
街角那家国营面馆开着门，门口支了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素面一毛五，肉面三毛。
两人进去坐了。
条凳，方桌，桌面上的油渍擦不掉了，渗进了木头纹理里。
王铁山伸手朝柜台举了两根手指：“两碗肉面。”
春花拽了他袖子一下。
“一碗肉面一碗素面就行。”
“今天不省。”
他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拨开了，手掌粗糙，指腹上的老茧蹭着她手背那层薄皮。
春花缩回手，没再争。
面端上来。
搪瓷碗，面条堆得冒尖，肉面上头卧了两片薄肉，油花漂在汤面上，香的。
春花埋头吃。
筷子挑着面条往嘴里送，烫的，呼着气咽。
吃了半碗，她抬头。
王铁山已经见底了，碗底的汤都喝干净了，拿筷子头刮着碗壁上最后一点油星子。
她把自己碗里那片肉夹过去，搁他碗底。
王铁山看了一眼。
“你吃。”
“俺不爱肥的。”
明明是瘦肉。
王铁山没揭穿，筷子夹起来放到她碗里，“这块没有那么肥。”
春花这次没让，低头继续吃面，耳朵根子热了一截。
吃完了出来，两人往供销社那边绕。
镇街上人多起来了，赶集的挑担推车，吆喝声远近搅在一起。
供销社门口排了七八个人，柜台后头营业员嗑着瓜子不紧不慢地拿货。
春花往前多走了两步，才发觉王铁山站在玻璃柜台外面，弯着腰往里头看。
春花走回去，柜台里摆着针线、顶针、皮筋、头绳，一排排码着。
王铁山冲售货员招了招手，“那个，粉色头绳，多少钱？”
“三毛。”
他从裤兜里摸出三个一毛的钢镚，搁在柜台玻璃面上。
叮叮当当响了三下。
售货员取了一条递出来。
粉红色的，尼龙的，弹力好，扯了扯缩回去。
王铁山转身把头绳递给春花。
春花接了，攥在手心里，尼龙面子滑的，一小团。
“干啥买这个，三毛钱呢。”
王铁山没答，转身往驴车停靠的方向走了。
春花站在供销社门口，一只手攥着粉头绳，另一只手伸进裤兜里，碰到那本红皮本子，硬壳，硌着指头。
她把头绳塞进兜里，跟红本本挤在一处，迈开步子跟上去了。
日头爬高了，照在头顶上热烘的。
王铁山抬头看了看天。
“差不多了，去取相片。”
春花嗯了一声，脚步快了。
两人原路折回去。
民政局隔壁，照相的那间屋子门帘掀着。
瘦老头从里屋出来，手指头夹着两张巴掌大的相片。
相纸还带着潮气，边角微卷，药水味冲鼻子。
春花接过来。
黑白的，两寸。
春花眨了一下眼，照得有点虚，王铁山没眨，但嘴抿得太紧，脸上的肉绷着。
拿回窗口贴上。
大姐在红皮本子上盖了章，啪，啪，两下。
两个本子推出来。
“好了，拿好，别丢了。”
春花伸手接了。
红皮，巴掌大，烫金的字——“结婚证”。
翻开，照片贴着，章盖着。
“兹证明王铁山与春花自愿结婚，经审查符合婚姻法规定，准予登记。”
她把本子合上，手指头捏着封面边沿，捏了两下。
王铁山把自己那本揣进衬衫暗兜里，手掌在胸口拍了一下。
两人出了民政局大门。
太阳出来了，镇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响着。
李把式的驴车停在镇口老槐树底下，驴啃着树根边的草，尾巴甩着赶蝇子。
上了车。
驴车往村里走，碎石路面上轱辘碾着，吱呀吱呀响。
李把式甩着鞭子哼小调，哼了两句扭过头来。
“听说县城建委工地今天开工了，你们村那个老李也去了？”
春花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谁说的？”
“今天凌晨张麻子开拖拉机来接的人，经过俺家门口，那突突声把俺吵醒了。”
春花扭过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镇街的房顶在后头缩着，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