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黄纸在刘素梅手里攥了一整天。
油印的字迹，最底下那行——“死者家属要求赔偿壹仟贰佰元整。”
一千二。
她把纸摊在膝盖上，手指头压着那六个字。
灶膛是凉的，昨晚的柴灰还压在里头。
拴住抱着小月睡了，隔壁屋里呼吸声匀着。
刘素梅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叠钱，散的，一毛两毛五毛，攒了大半年。
数了三遍，五十块七毛。
加上老李这大半年交给她的，一共六百四十三块七毛。
全拿去赔，也只够一半。
她把钱塞回兜里，从灶台底下砖缝里抽出账本。
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头在嘴里舔了一下。
“盘店”两个字底下，那行她十天前添上去的数字——四十二块。
老李说七天就回来，工钱四十二，加上她手里的，够盘店了。
刘素梅盯着那个数看了很久。
铅笔尖落下去，从左到右，斜着，用力。
又从右到左压过来一道。
一个叉。
笔尖刮着纸面，刮出毛边。
四十二块，没了。
账本合上，压回砖缝里。
油灯灭了，灶房暗下来。
围裙兜里那张黄纸硌着大腿，她没掏出来，那六个字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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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刘素梅就出了门。
布兜里揣着五十块钱，散的，一毛两毛五毛凑了半宿才攒齐整数。
李把式的驴车停在村口，她翻身上去，手插兜里按着那叠钱。
镇东街，罗老头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
“这么早？”
刘素梅把钱掏出来，在柜台上一张一张铺开。
“定金五十，三天内交齐。”
罗老头数了两遍,从抽屉里翻出收据本,趴柜台上写。
“转让费六百整,定金五十,余款五百五十,三日内付清。逾期定金不退。”
签字,盖了私章,撕下来递过去。
刘素梅把收据折好塞进贴身口袋,手按了一下,纸硌着肋骨。
“罗叔,宋记那边来问过几回了？”
罗老头把私章往抽屉里扔,盖子没合上。
“两回，昨天又来了,说今天下午带钱来看。”
刘素梅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那您跟她说,铺子定出去了。”
“行。”罗老头抬眼看她,“你赶紧把余款凑齐,白纸黑字三天,三天一过——”
“三天内到。”
走出门面的时候她回了下头。
门框上牌匾卸了,留着两个钉眼。
以后挂什么,还没想好。
先把门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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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驴车上,李把式嚼着烟杆扭过来。
“嫂子,那铺子定下了？”
“定了。”
李把式嘿了一声,“好事，以后赶集不用风里来雨里去了。”
刘素梅没接话。
风从前头来,六月底的热风,吹在脸上跟灶膛口冒出来的气一个温度。
左兜是收据,右兜是账本。
五十块出去了,手里还有五百九十三块七毛。
后天把余款交齐,再付押金房租,落到手里三十三块七毛。
够活。
可那一千二呢？
驴车过了半道梁,村口歪脖子槐树露出来了。
刘素梅从车板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不是累,是那根绷了两天的弦松了。
五十块押上去了,退路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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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天黑透了。
回村路上天擦黑了，她先拐去了大队部。
陈卫国还没走，桌上摊着笔记本。
他把铅笔搁下了。
“嫂子，下午俺托镇上邮电局的老周帮你问了一嘴，他有个亲戚在县法院。”
刘素梅站在大队部门口，手死死攥着布兜带子，兜里，那张交了五十块定金的收据还硌着骨头。
“过失致人死亡，赔了钱的，判一到两年。”陈卫国声音压得很低，“不赔的，三到五年。”
刘素梅没吭声。
五年。
拴住现在十二岁，五年后十七岁。
小月三岁，五年后八岁。
她道了谢，转身出了大队部。
推开自家院门，灶房窗户纸透着橘黄色的光，火苗跳着。
拴住蹲在灶膛前，手里攥着根柴火棍子往里捅。锅坐着，水咕嘟着。
听见脚步抬了头。
“娘。”
“咋还不睡？”
“给你热馒头呢。”
刘素梅把布兜搁在灶台上，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手在他后脑勺上摸了一把。头发硬，油腻腻打着绺。
十二岁了，肩膀骨架子撑开了，蹲在那儿不是小时候那个瘦猴样了。
“吃了没？”
“吃了，剩两个馒头给你热的。”
锅盖缝里冒白气了，拴住把蒸屉端上去，馒头隔水蒸着。
刘素梅盛了半碗咸菜，掰了块馒头塞嘴里，干的，噎嗓子，灌了口凉水压下去。
拴住蹲在灶膛前，柴火棍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娘。”
“嗯。”
“李叔……啥时候回来？”
刘素梅嚼着馒头，喉咙动了一下。
“得等一阵。”
“多久？”
“睡觉去。”
拴住站起来，柴火棍子搁在灶膛口，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门口，又回了下头。
“娘，你也早点睡。”
门合上了。
刘素梅把剩下半个馒头塞完，碗筷搁在水盆里没洗。
油灯拨到最矮，火苗缩成一粒。
她进了西屋。
炕上被子叠着，枕头端正摆着。
第十天了。
弯腰凑近枕面，旱烟味还有一点，淡得快没了，得贴上去才闻得着。
她从裤兜里掏出那块白手帕，搁在炕面上，四角展开。
两张纸。
手指头先碰了碰老李那张——纸角发毛了，折痕软得快断。
三百块换的。
又碰了碰自己那张——纸还硬着，公章的红泥颜色正。
刘素梅把两张纸对齐，包回帕子里，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起身回了灶房。
灶台底下第三块砖是松的，指甲扣着砖缝往外撬，账本抽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
白天交了五十块定金，退路已经断了。
现在，她得算算前面那条死路怎么走。
她舔了下铅笔头，在白纸上落笔。
手头余钱：五百九十三块七毛。
铺面尾款：五百五十块。
付清尾款后，手里剩：四十三块七毛。
笔尖停住了。
她在那四十三块七毛下面，隔了两行，写下一个数。
赔偿金：一千二百块。
四十三块七毛。一千二百块。
两个数字上下搁着，中间像隔着一道天堑。
填不满，跨不过。
老李的话又在耳朵边响——“别赔，钱留给拴住念书”。
刘素梅盯着账本看了很久。
笔尖落下去，在“四十三块七毛”旁边，重重写下四个字。
不能断气。
铺子必须盘，就算手里只剩四十多块钱的活命钱，这店也得开起来。
开一天，哪怕挣一毛，这窟窿就在填。
账本合上，手掌在封面上压了两秒。
灯灭了。
黑暗里她侧躺着，手伸到枕头底下。
左边——帕子在，纸页的毛边蹭着指腹。
右边——账本在，硬壳封面硌着手背。
一张证。一本账。
她把手缩回来，十根指头攥紧了又松开。
不是为了老李，不是为了那张证。
是为了拴住，为了小月，为了她刘素梅往后的日子哪怕天塌下来，也能自己顶回去。
明天去镇东街交尾款，拿钥匙。
闭了眼。
困劲儿刚上来，里屋那边传出一声闷响。
拴住翻了个身。
“李叔……你慢点开……”
梦话，含糊不清。
刘素梅睁开眼，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一夜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