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兰侧过身，脸朝里，背对着他。
肩膀不听使唤地抖了一下。
身后传来吞咽的声音，宋振江又挑了一筷子，嚼得费劲，每咽一口喉结都滑得艰难。
拿惯了钢笔的手，现在端着一碗浆糊一样的死面疙瘩，在那儿硬往下咽。
翠兰把脸埋进枕头里，手紧紧捂着嘴，肩膀又抖了两下。
这回憋不住了。
“别吃了。”她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带着点气音。
宋振江筷子停了。
“倒了吧，狗都不吃。”
翠兰翻过身，满脸通红，刚才憋笑憋的。
宋振江端着碗，碗里那坨面下去了大半。
他下颌的骨头崩得紧紧的，连着脖子根都泛起了一片潮红。
“挺好的，能管饱。”他嗓音粗了几分。
翠兰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就收不住了，笑得喘不上气，手按着肚皮，整个人往下弯腰。
里头的那个小东西跟着闹腾起来，一脚踹在肚皮上，拱起一个包。
“你别笑。”宋振江赶紧放下碗，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动胎气了？俺去喊大夫！”
“不用喊。”
翠兰摆手，笑意收敛了些，眼角泛着一点水光。
“晚上俺教你。”
天擦黑的时候，宋振江再次站在了灶台前。
这回有翠兰靠在门框上指点，少加水，死力气揉。
他光着膀子在灶房里揉了一身汗，总算弄出了两碗筋道利落的面条。
端回里屋，两人相对坐着吃面。
翠兰吃了小半碗，筷子停了，肚子刚才又拱了一下，这回顶得有点高。
宋振江放下碗，“咋了？”
“这小子今天踢得欢。”翠兰顺手按在肚皮上。
宋振江的手伸了过去。
大掌覆盖在她的手背旁边，隔着衣服，掌心贴住那块凸起。
里头那股劲儿还没散，顺着肚皮，端端正正顶在宋振江的掌心正中间。
宋振江喉结滑动了一下，呼吸全乱了。
“翠兰。”
“嗯。”
“要是个儿子，叫宋……”他把话咽回去半截，“你起名。”
翠兰把他的手拍开，动作却没带多少力气。
“还不知道是儿子还是闺女呢。”
她躺下，把被子扯过来盖住肚子，背对着他不再吭声。
宋振江在炕沿上坐了很久，默不作声地端起碗，把剩下的面吃得干干净净。
后半夜，刘素梅没合眼。
躺在铺子后头那间逼仄的小屋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账。
六百块砸进去了，手里只剩四十三块七毛。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账本，又翻到那一页。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铅笔字上——“盘店”两个字底下，那个四十三块七毛，孤零零搁在纸上。
刘素梅把账本合上，压回枕头底下。
睡不着了。
她坐起来，趿拉着鞋下了炕。
灶房里黑漆漆的，她摸黑找到火柴，嗤一声划着了。
油灯点上，豆粒大的火苗跳着。
面袋子搁在墙角，她抱起来，沉甸甸的。
昨天从村里拉来的五十斤玉米面，够用三四天。
面盆端出来，舀了三瓢面，添水，和面。
手使劲揉着，面团从松散到成型，两只胳膊酸得发胀。
揉好了，盖上湿布醒着。
烧水，坐锅，蒸屉摞上去。
馒头一个个捏出来，码进蒸屉里，三层摞满了。
灶膛里柴火烧得旺，火光映在她脸上，窗户纸还是黑的，连鸡都没叫。
刘素梅撑着灶台边沿，手心全是白面渣子。
她低头看着灶膛里的火。
明天要是没人来呢？
她用力甩了下头，把这个念头撵了出去。
卯时刚过，天蒙蒙亮。
第一锅馒头出来了，白胖胖的，冒着热气，刘素梅拿笼布垫着，一个个码在案板上。
数了，三十二个。
第二锅，第三锅。
熬粥的大铁锅坐在另一头灶台上，棒子面倒进去，她拿木勺搅着，一圈一圈，不敢停。
额头上渗出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顾不上擦。
咸菜是昨天夜里切好的，辣疙瘩丝，三大盘，她端出来搁在柜台上，又把桌面擦了一遍。
三张桌，六条凳，都是罗老头留下的旧货。
其中一条凳子腿一长一短，坐上去晃。
刘素梅蹲下去，在短腿底下垫了块碎砖头。
门板卸了，往两边靠墙支着。
镇东街醒了。
挑担的、推车的、赶集的，脚步声渐渐多起来。
刘素梅站在柜台后面，两手搭在围裙上，手心黏糊糊的全是汗。
她把手在粗布围裙上狠蹭了两下，又搭回去。
头一个钟头。
没人进来。
门口过了好几拨人，有瞟一眼的，有停下脚步的，迈进来的——一个都没有。
刘素梅喉咙发紧。
她又拿抹布去擦柜台，明明刚擦过，可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街对面，卖烧饼的王麻子支起了摊子，炉子里炭火旺着，香味飘过来，排了四五个人。
刘素梅偏过头，不看那边。
案板上的馒头快凉了，她拿笼布捂严实，粥锅里咕嘟咕嘟响着，她弯腰去添了把柴。
又过了一刻钟。
脚步声响了，有人往这边来。
刘素梅抬起头。
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扛着扁担，竹筐里空的。
他在门口停了，往里头张望。
刘素梅手攥紧了围裙。
那人迈进来了。
“有啥吃的？”
刘素梅嗓子劈了一下，赶紧咳了一声压住，“馒头、粥、咸菜。”
“多少钱？”
“粥……”她咽了口唾沫，“大碗八分，小碗五分，馒头三分一个，咸菜两分一碟。”
那人在凳子上坐了，“来碗大粥，俩馒头。”
刘素梅转身去盛粥。
手抖得厉害，勺子磕在锅沿上，当一声响。
她硬生生稳住手腕，把粥盛满。馒头拿了两个搁在碗边，端过去。
“您慢用。”
那人低头呼噜呼噜喝着。
刘素梅回到柜台后面，手撑着台面。心跳得咚咚响，隔着褂子都能听见。
那人喝得快，不到一刻钟见了底。碗一推，从腰间掏出个布包，抖落几下。
“多少？”
“一毛四。”
他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一毛纸票，又捏出两个两分的钢镚，搁在桌上，提着扁担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