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集那天，镇东街比平常热闹三倍不止。
宋记一大早就在门板外头挂了块木牌，粉笔歪歪扭扭写着——“老客户回馈，咸菜八分一斤，萝卜干六分一斤”。
原价一毛二的东西，砍到八分。
刘素梅卸门板的时候就看见了。
赶集的婆娘大娘们三三两两往宋记涌，门口排了七八个人，叽叽喳喳攒着堆，有几个是她铺子的熟客。
春花从后门进来，手里端着面盆，往对面扫了一眼，步子慢了。
“素梅姐，她这是——”
“俺知道。”
刘素梅蹲下去拨灶膛的火，没看对面。
春花嘴抿着，把面盆搁在案板上，蹲下来帮忙添柴，柴火塞进去，劈啪响了两声，谁也没再开口。
太阳爬上屋顶，铺子里冷冷清清，一上午就来了三个客人。
粮站老陈头过来喝粥，碗搁下的时候嘟囔了一句。
“嫂子，对面排长队呢，便宜了将近一半，你这边……”
刘素梅给他添了半碗，没搭话。
老陈头喝完走了。
春花在灶房刷碗，同一个碗刷了三遍，搁下了。
“素梅，咱要不也降？”
“降啥？她八分俺六分？拼到最后本钱赔光，她后头有人兜底，俺兜里就这几个子儿。”
刘素梅把围裙解下来搭门后钉子上，走到铺子门口，朝对面扫了一眼。
宋记门前围着十来个人，老板娘坐在柜台后头剥蒜，不时往这边瞟。
刘素梅收回视线，从灶台底下松砖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是前天让王铁山从供销社买的那杆弹簧秤。
新的，三块二，心疼了一宿。
她把弹簧秤挂在门板外头的铁钩子上，又从案板底下翻出半张黄纸，铅笔头舔了一下，写了三个字。
“免费复秤。”
纸贴在门板上，四角拿面糊粘牢了。
春花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
“素梅？”
“你接着蒸馒头，别出来。”
刘素梅站到门口，手插围裙兜里，没吆喝，就杵着。
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扫一眼那张纸，有的看了摇头走了，有的脚步慢了半拍又走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一个包花头巾的老太太从宋记出来，胳膊上挎着竹篮子，里头一包油纸裹的咸菜。
路过铺子门口，老太太停住了。
“闺女，免费复秤啥意思？”
“大娘，您买的菜，搁俺秤上称一下，看够不够数。”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掏出那包咸菜。
“俺买了两斤，花了一毛六。”
刘素梅接过来挂上弹簧秤铁钩子，弹簧拉直，指针晃了两下，停了。
“一斤六两。”
老太太眯眼凑上去，看了两遍。
“不对吧？人家说的两斤啊。”
“大娘您自个儿看，秤在这儿挂着，俺没碰。”
老太太扶着秤杆又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少了四两？”
嗓门一下就起来了。
巷子里走过的两个媳妇停了脚。
“咋了？”
“缺斤短两！俺花两斤的钱买了一斤六两！”
两个媳妇对了一眼，其中一个手里也拎着从宋记出来的东西。
“俺也刚买的，帮俺称称？”
刘素梅接过来挂上去。
“您买了多少？”
“一斤半，花了一毛二。”
弹簧秤指针定住——一斤一两。
“少了将近半斤？”那媳妇嗓子劈了，“这不是明抢吗！”
人开始聚了。
三个、五个、七八个，里三层外三层把铺子门口围了个严实。
接连七个从宋记买了菜的客人上了秤，没一个够数的，最多差了半斤，最少也差三两。
嚷嚷声越来越大。
“八年老店，就这么坑人？”
“难怪今天降价，秤上吃回来了！”
刘素梅没接任何一句话，谁来称就帮谁挂上去，报个数，多一个字不说。
对面宋记门口的人散了大半。
老板娘从柜台后头站起来，脖子伸着往这边瞅，手里剥了一半的蒜攥着没放。
人群正嚷嚷着，刘素梅转身回了灶房，弯腰从案板底下拖出一个粗陶坛子，封口的黄泥已经揭了。
春花正往笼屉里码馒头，看见坛子，手停了。
“前天让铁山去宋记买的，花了两毛钱。”
刘素梅把坛子抱到门口搁在长桌上，人群让开两步。
“各位大爷大娘嫂子婶子，俺今天不光让大伙看秤准不准，还让大伙看看，花钱买的到底是啥。”
灶房端了盆清水出来，笊篱从坛子里捞出一把咸菜，哗地倒进盆里。
头一遍洗下来，水浑了。
第二遍，还是浑的。
第三遍清水冲下去，笊篱翻着菜帮子，底层的东西露了出来。
发黑的萝卜心，边沿烂成糊状，手指一捏就散，菜帮子烂软，茎子上黑斑连成片。
一截白菜根上附着米粒大小的白色小虫，在水里蠕动。
“蛆！那是蛆！”
包花头巾的老太太尖叫一声，往后退了三步，竹篮子差点甩出去。
人群炸了。
“老天爷，这是人吃的东西？”
“怪不得用那么重的料味盖着，底下全是烂的！”
“俺家男人前阵子吃了他家咸菜拉了三天肚子，俺还以为着了凉！”
刘素梅把笊篱搁在盆沿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没多说，盆里那堆东西比她嘴里蹦出来的任何一句话都管用。
对面宋记门板后头传来板凳倒地的声响。
老板娘冲出来了，嗓子拔到最高。
“刘素梅你个烂寡妇！栽赃！那坛子不是俺家的！”
刘素梅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前天下午，你家伙计卖的，五号缸里舀的，一毛一斤，找了九分零头，这是你柜台上撕的小票，盖着宋记的戳子，要不要拿过来对？”
老板娘愣了一瞬，扭头朝店里吼。
“都出来！给老娘把她那破秤砸了！”
后厨哐当响，歪嘴伙计和光头矮子从里头窜出来，一个攥着擀面杖，一个举着条板凳腿。
歪嘴的三步并两步冲到铺子门口，擀面杖举过头顶——
“谁敢动！”
声音从巷口过来的。
赵寡妇扛着铁锹，张巧云拎着扁担，徐寡妇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手里攥根棒槌。
三个女人从巷口堵了进来。
她们身后还有人。
马寡妇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翠兰。
翠兰脸白得没血色，身子靠在车帮上，手里攥着把菜刀，灶房柜子赵寡妇上了锁，她趁搬坛子的工夫拿簪子捅开的。
五个女人堵在巷口，把宋记那两个伙计夹在当中。
歪嘴的擀面杖还举在半空，人不动了。
围观的人往后退了两步，又往前挤了三步，没人走。
粮站老陈头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扁担横在肩上，杵在人堆里。
两个拉脚的汉子有一个站了起来。
赵寡妇把铁锹杵在地上，铁头磕着青砖，当——
“打呀，往下落呀。”
歪嘴伙计胳膊僵在半空，回头看了一眼老板娘。
老板娘站在宋记门口，脸上的红已经消了大半。
巷子西头，一辆自行车拐进来。
陈卫国骑着车，后座上坐着个穿藏青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左太阳穴一道旧疤。
老周。
自行车在人堆外头停住，陈卫国一脚撑地，没下车。
老周下来了，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往人堆里走了两步，站定。
他谁也没看，就往巷子当中那么一站。
歪嘴伙计的擀面杖慢慢落下来了，缩在身侧，往后退了两步，老板娘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巷口另一头，集管所那个刘胖子不知啥时候探出了半个脑袋，看见老周，脑袋又缩回去了。
刘素梅站在铺子门口，手插在围裙兜里，攥着那个铅笔头。
老周的视线扫过盆里那堆烂菜和活虫，又扫过弹簧秤上还挂着的那包咸菜，最后落在宋记的招牌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安静得能听清每个字。
“这铺子，有执照没有？”
他问的不是刘素梅。
他问的是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