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拐进巷口，颠了最后一截土路，到了自家院门口。
铁山先跳下来拴驴，转身去扶春花下车。
她两条腿踩到实地上的时候，膝盖还有点发软，扶了铁山的胳膊站稳了。
院门开着。
院子里矮凳上坐着黄毛。
他两条腿叉开，身子前倾，手里翻着一副扑克牌。啪啪啪啪，一张压一张，左手抽右手码，指头灵活得跟变戏法。
听见驴车响，黄毛手一顿，牌往裤兜里一揣，站起来迎上来。
“哥嫂回了？饭俺做好了！锅里热着呢，馒头蒸了六个，粥也熬上了。”
铁山点了下头，“辛苦你了。”
黄毛嘿嘿一笑，拿手往裤腿上蹭了两把，那只刚揣牌的手，指尖还沾着纸牌边沿磨出来的白粉末。
“嫂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路上颠着了？快进屋歇着，俺去端粥。”
“不用了，俺自个儿来。”
春花从铁山胳膊上松开手，走过黄毛身边的时候，扫了他裤兜一眼。
兜鼓着，牌角顶出一截，花花绿绿的边沿露在外头。
新牌。
她昨天收拾外间铺盖的时候翻过他那个帆布包，里头没有扑克。
春花迈进了灶房门。
锅台上确实热着馒头，粥锅盖着盖子，还冒着白气，灶膛里的柴压得刚好，半明半灭的火候，不糊不凉。
手艺可以。
她拿碗盛了粥，坐在灶房矮凳上，一口没喝进去。
院子里黄毛正帮铁山卸驴，嘴碎得合不拢。
“哥，村东头陈卫国找过你一趟，说明天去河滩那边再量一段，让你带铁镐。”
“知道了。”
“对了哥，俺今天在村口碰见一个人，问这附近有没有赌场——俺说这穷乡僻壤的，上哪儿找赌场去？那人还不信，在那磨叽了半天。”
铁山没接话。
皮绳从驴脖子上卸下来的声音，哗啦响了一截。
春花端着粥碗，指头一点一点摩挲着搪瓷碗口磕出来的缺。
黄毛那副扑克牌，是新的。
他来的时候帆布包里没有。
春花没提扑克牌的事。
--
第二天一早她照旧去铺子帮忙，走之前把大壮送到赵寡妇那儿，妮子也搁下了。
到铺子的时候，刘素梅已经卸了门板，灶膛烧上了，粥在锅里翻着白汽。
“昨天卖了多少？”
“七块二。”
刘素梅从坛子里夹腌菜往碟子里码。
“翠兰新调的这批萝卜头走得快，昨天来了三个生面孔，都是冲腌菜来的。”
春花系上围裙，弯腰去搬蒸笼，下腹还有点坠，她咬了下牙，搬上灶台。
“你歇着，俺来。”
“没事，大夫说不能碰凉水，说不能搬重东西，这个又不重。”
上午的客人比前两天多，粮站装卸队来了五个，隔壁码头调来帮忙卸粮的，专门跑来吃早饭。
馒头卖了二十三个，粥盛了十五碗，腌菜零卖了一斤半。
春花在灶房里刷碗的时候，前头传来板凳挪动的声音。
不是客人坐下的那种。
齐整，三把，一起拖开。
铺子门口站着三个人。
当中那个不是上回的红袖章。
胖，矮，蓝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绷得紧，脖子上勒出一道红印，左臂没有红袖章，腋下夹着个黑皮公文包，比上回那几个的大一号。
镇集管所所长，姓刘，大名没人叫，镇上做买卖的都喊他刘所长。
上回三个红袖章被怼回去之后，他一直没露面。
今天亲自来了。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上回来过的那个红袖章，另一个面生，瘦高个子，手里拎着个布兜子，鼓鼓囊囊。
刘素梅手里正拿着面勺子往碗里舀粥。
“刘所长，吃早饭？”
刘胖子没接茬，两只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在长桌上摊开，最上头一页盖着红戳子。
“刘素梅，有群众举报，你这个铺子涉嫌投机倒把。”
面勺子在缸沿上磕了一下。
投机倒把。
上回那三个红袖章也说过这四个字，是夹在“卫生问题”里头顺嘴带的，没往深了提。
今天不一样，刘胖子把这四个字摆在了最前头。
铺子里还坐着两个没走的客人，碗端在手里，粥没喝完，听见这四个字，碗放下了，人没动。
“刘所长，俺一个人蒸馒头熬粥卖腌菜，每天流水不到五块钱，您说俺投机倒把，倒了啥？”
刘胖子把那沓纸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大量收购白菜萝卜，加工成腌菜对外出售，属于倒买倒卖农副产品。”
“俺用的是自家地里种的。”
“自家地里？”
刘胖子的脑袋往前伸了半截。
“你一个外村的寡妇，在老井村有几亩地？”
刘素梅的嘴张了一下。
堵不住了。
她的户口在陈庄，嫁到老井村跟着前头男人迁的。
前头男人死了，户口落在了老井村，但地不是她的。
分田到户之后，那几分薄田挂在前夫名下，前夫没了，田被大队收回去重新分了。
腌菜用的白菜萝卜，是从翠兰家地里割的，从赵寡妇家地里拉的，从张巧云和徐寡妇那边收的，付了钱。
但没有一张收据，没有一张条子。
村里人之间买菜，谁打条子？三毛钱一筐白菜，当面数钱当面拉走。
可刘胖子要的就是这个。
“收购农副产品，没有凭证，没有合同，没有进货账目。按照《投机倒把行政处罚暂行条例》，这叫无证收购，加工转卖。”
刘素梅手撑在灶台上，脑子转了两圈，堵不上口子。
执照的事有应对——申请表已经递进乡里了。
卫生许可也有说法——柳树沟那边开了个检查单。
唯独这一条，她确实在收菜，确实在加工，确实在卖，确实没有任何手续。
左边那个红袖章已经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手指头点着墙根底下那排泡菜坛子。
“六个坛子，满的。”
瘦高个子从布兜里掏出本子，翻开来拿钢笔在上头写。
刘胖子把公文包搁在桌上。
“先封存，坛子不准动，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春花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
刘素梅没回头。
“刘所长，俺这铺子每天就指着这几个坛子吃饭。”
“那是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