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收工，陳衛國先騎車回了大隊部，說晚上還得改報告。
鐵山扛著鐵鎬往村口走，黃毛跟在旁邊，鐵鍬扛肩上，嘴里又叨叨起來。
“哥，昨天那個茶攤你不是沒進去嘛，今天去坐坐，喝碗茶，俺請。”
鐵山沒搭腔。
黃毛跑前頭兩步，倒退著走，臉沖著鐵山。
“哥你想想啊，干一天活兒，腿都打顫了，坐那邊歇會兒咋了？又不要你干啥，喝碗茶。”
“你少來。”
“俺啥意思也沒有，你不賭，就歇歇腳，總不犯法吧？”
鐵山的腳步沒停。
走過村口岔道的時候，黃毛不吭聲了，只是腳步往鎮西頭那條巷子方向偏了偏。
鐵山走了兩步，又走了兩步。
停了。
褲兜里春花給的買菜錢還揣著，今天沒交代買東西。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啥停的。
“就看看。”
黃毛這回沒蹦沒跳，收著勁兒，領著鐵山拐進了那條窄巷子。
棚子里人比昨天多，矮胖子還蹲在那張桌後頭當莊，手腕一翻一落，碗蓋壓上。
鐵山站在棚子外沿。
黃毛從旁邊遞了根矮凳過來。
他接了。
坐下來之後，手就不老實了。
第一把掏了兩毛，碗落碗開，贏了。
第二把三毛，又贏了。
手心里捏著九毛錢，連本錢加一塊兒，比出門時候多了。
該走了。
第三把莊家攪碗的時候手腕子抖了兩下，骰子在碗底轉得久，嘎啦啦嘎啦啦——周圍的人全伸著脖子。
鐵山掏了五毛。
碗蓋揭開——二、三、一。小。
五毛沒了。
胃里翻了個跟頭，不是疼，是空。
他站起來了，黃毛拽他袖子，他甩開了。
走了一步，又坐回去了。
第四把，五毛。大。
碗落，碗開——五、五、六。
贏了。
四把下來，淨賺兩塊五。
黃毛在旁邊拍他肩膀，拍得啪啪響。
鐵山把錢往褲兜里一揣，站起來了，矮凳踢翻了都沒扶。
出了巷子，天還沒黑透，幾戶人家的煙囪冒著青煙。
鐵山走得快，鞋底踩著碎石頭嚓嚓響。
心口在跳。
不是贏錢的勁頭——是另一種東西，悶的，壓著的，從嗓子眼往胸腔里墜。
他搬一天磚，一塊五，賭桌上三息不到，兩塊五。
黃毛從後頭追上來，喊了兩聲，鐵山沒等。
走到供銷社門口，進去買了兩根蔥一塊豆腐，花了五毛。
兩塊五還在褲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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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推開的時候，灶房亮著燈，白汽從窗戶縫里冒。
春花在刷碗。
鐵山把豆腐和蔥擱灶台上。
“咋回來晚了？”
“跟黃毛在鎮上逛了逛。”
春花手里碗停了一下，搪瓷碗沿磕著缸口，沒出聲。
“逛了？逛哪兒了？”
“路邊攤上看看。”
鐵山坐到灶膛前，兩手撐著膝蓋，手指頭上沾著灰泥——不是黃泥，是灰的，細的，棚子里矮凳腿上蹭的。
春花“嗯”了一聲，碗接著刷。
沒再問。
晚飯吃的碎豆腐炒蔥花，大壯扒了兩碗飯跑院子去了，妮子在炕上滾著玩，春花收拾碗筷進灶房。
鐵山蹲在院子里洗手。
水缸里舀的涼水澆在手背上，指縫里嵌著的灰泥搓了半天搓不淨。
搬石頭搬土方的泥是黃的、粗的，手上這層不一樣，混著旱煙灰和踩碎的紙屑。
搓了三遍，搓到手背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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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兩個孩子睡了。
鐵山脫了外頭那件褂子，手伸進里層口袋摸了摸——兩塊五，一張兩塊的，一張五毛的，票面上帶著手心的潮氣。
他把錢塞回口袋里層，褂子疊好，壓在枕頭底下，沒擱灶台上。
往常春花給的買菜錢，花剩的零頭他都擱灶台角上，春花收碗的時候順手撿回去。
今天沒放。
春花背朝著他躺著，被角拉到肩膀。
鐵山面朝天，兩條胳膊擱在被子外頭。
春花沒動。
她閉著嘴，鼻子吸著枕頭邊上的空氣。
汗味底下壓著另一層——旱煙，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根煙攪在一塊兒的那種濃勁，還有別的，悶，潮，人擠在一起捂出來的氣味。
她在采石場待了兩年多，礦上發月錢那天晚上，工棚後頭那個窩棚里就是這個味。
春花咬著嘴唇里頭的肉，咬了很久沒松口。
嘴張了兩回，話推到喉嚨口又咽了回去。
外間黃毛翻了個身，地鋪上褥子 響了一聲。
春花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搭在鐵山的胳膊上。
鐵山胳膊上的肉繃了一下。
隔了兩息。
她手縮回去了。
一夜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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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鐵山不到五點就出了門，說去河灘幫陳衛國盯石料，走得急，軍用水壺忘在炕頭。
黃毛也跟著走了，鐵鍬扛著，嘴里嚼著半個冷饅頭，碎渣掉了一路。
院子里剩春花一個人。
大壯上學去了，妮子擱趙寡婦那邊。
春花站在炕沿前。
鐵山的褂子疊在枕頭底下，折得整整齊齊，他平常脫了衣裳往凳子背上一搭，從不疊。
她把褂子抽出來。
里層口袋，手伸進去。
兩塊五毛，一張兩塊的，一張五毛的。
昨天給他的買菜錢是三塊，灶台上那塊豆腐兩根蔥，供銷社的價她清楚——五毛頂天了。
剩兩塊五，應該擱灶台上。
他沒放。
春花把錢放回口袋，褂子原樣疊好，壓回枕頭底下。
她在炕沿上站了好一陣，手指頭絞著圍裙帶子，絞了一圈又松，圍裙帶子磨出了毛邊。
她伸手把灶台上的豆腐翻了個面，拿碗扣上。
圍裙解下來搭在門後釘子上，出了院門。
沒去鋪子。
徑直拐進了趙寡婦家的巷口。
趙寡婦正蹲在院里搓衣裳，搓板上鋪著件孩子的小褂，手上沾滿皂角沫子。
春花邁進院門。
“趙姐，你知不知道鎮西頭老供銷社後面那個院子里頭，是干啥的？”
趙寡婦搓衣裳的手頓住了，皂角水順著手腕子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