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兰是骑着借来的二八杠来的，后座夹了两个空麻袋，麻袋叠得板正，拿草绳扎着。
上回她来的时候刘素梅没太在意，只当是个路过的赶集客，买了两个馒头、要了一碟咸菜，吃完抹嘴走了，桌上留了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这回不一样。
她进门先打量了一圈铺子，灶台、蒸笼、案板、墙角码着的六口大瓦坛子，从左到右扫了个遍，最后在柜台前头站住了。
“刘姐，上回那碟萝卜头，你这儿还有没有现成的？”
刘素梅正拿抹布擦桌子，手没停。
“有，你要多少？”
“不是要多少的事。”
周秀兰从褂子内兜掏出个对折的牛皮纸信封，没急着拆，先平整整搁在柜台上，巴掌压着。
“俺在县城南关菜市场摆摊卖酱菜，干了整三年。自家腌的那些货，应付生客还凑合，但留不住回头客，做咸菜这行当，舌头灵的吃过好的，再回头找你，你拿不出地道货，客源就全散了。”
她拿指节在信封上敲了两下。
“上回在你这儿尝了一碟，回去俺琢磨了半宿，第二天把自家坛子揭开尝了一口，没法比。”
刘素梅把抹布搭在灶台边沿上，转过身来。
“五十斤辣白菜，三十斤萝卜干，十天后俺来拉货，价钱你开。”
灶房里春花刷蒸笼的声响停了。
刘素梅站在柜台后头，眼神落在那信封上，没急着应声。
她在心里盘算这笔账。
辣白菜的底细她门清。
大白菜是按大堆从村里社员自留地收的，几厘钱一斤，按两斤鲜菜出一斤成菜算，一斤腌菜的白菜底子本钱一分六厘。
加上供销社一毛一斤的粗盐、少许红糖、石臼捣的辣椒碎和花椒，摊上坛子折损，每斤成本在三分一厘上下。
散客零售卖一毛一斤，给县城批发往下压，定八分。
五十斤辣白菜，总价四块整，刨去一块五毛五的本钱，净落两块四毛五。
萝卜干更省料，鲜萝卜便宜，大堆收来几厘钱，晒干费工夫不费料，出干率虽低，但调料省，折合每斤成本撑死两分钱。
批发定六分一斤，三十斤是一块八毛钱，刨去六毛钱本钱，净落一块二。
两样加一块，这一单能挣三块六毛五。
十天出一趟货。
一个月就是三单。
单是给周秀兰供货，一个月就能落将近十一块钱。
加上铺子每天起早贪黑卖馒头、稀饭和零碎咸菜，刨去面粉、柴火和铺面份子钱，一天能落一块钱出头，一个月三十来块。
两头凑在一起，四十多块。
一个月能净落四十多块。
铺子开张到现在，她头一回算出这么个进项。
拴住下学期去公社小学的学费一块八，书本费两毛，再添两本石板石笔，两块五足够了。
翠兰上回小产抓药欠卫生院的一块二，下个月就能还上。
至于老李那边……
“刘姐？”
周秀兰探着身子问了一声。
刘素梅从围裙兜里摸出那截秃了头的铅笔，在灶台旁撕了半张包干粮的草纸，翻到白面，按在柜台上写。
“辣白菜八分一斤，萝卜干六分一斤。”
铅笔在草纸上划得沙沙响，字迹浅但笔画极重。
写完价钱，她在底下紧跟着添了一行字：“十天后提货，自带布袋瓦坛，铺子坛子不外借。”
周秀兰凑近看了一眼，半句没还价。
“成。”
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两块的票子，拍在柜台上。
“这是定钱，十天后俺来取货，当场把剩下的结清。”
刘素梅拿起那张两块钱，翻看了一遍，票面虽旧，但没有缺角断纹，是真的。
她把钱对折收进围裙底下的贴身布袋里。
“县城离这儿三十里地，你咋摸过来的？”
“俺妹夫在你们公社粮站扛大包，前阵子回去提了一嘴，说集上宋记被查封了，斜对面新开的小铺子咸菜味道绝，俺连着跑了两趟集才找着地方。”
周秀兰把二八杠后座的麻袋解下来，整齐码在门后头。
“两个袋子先撂你这儿备着，十天后晌午俺推车来装，白菜和萝卜得分开装，别串了味。”
“少操闲心，串不了。”
周秀兰咧嘴笑了一声，抬腿跨上大杠自行车，脚蹬子一踩，车轮碾着门口的碎石子路，嘎啦嘎啦拐上了街面。
春花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来。
“素梅。”
刘素梅没应声，她还伏在柜台上写东西，铅笔头短得硌手，她在草纸背面把原料算得死死的。
春花走到柜台边，盯了一眼刘素梅的手。
“素梅姐，你手咋直打摆子？”
刘素梅低头看了看。
右手死死攥着铅笔头，指头肚按在草纸上压出了个深坑，手腕骨节不受控制地细细发颤。
不是怕。
前几天红袖章上门查封的时候她没抖，宋记伙计拎着铁秤砣砸门的时候她没抖，把身上仅剩的四十块积蓄全砸进这间破铺子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可眼下，一个月能挣四十多块。
她把铅笔扔在柜台上，两只手死死按着柜台木沿，指节用力扣进木纹的缝隙里，扣了很久，指甲边缘泛出青白。
“春花，下午你回趟村，跟翠兰把话带到，辣白菜翻倍做，萝卜干也得加量。”
“翠兰那腰虽然出了月子，可还酸着——”
“让赵寡妇和巧云上手干重活，翠兰坐炕上掌配方就行，千万别让她沾凉水碰刀。”
春花点头应下，扯下围裙搭在竹篮上，急匆匆出了门。
等脚步声走远了，刘素梅走到灶台背阴处，蹲下身子挪开墙根那块活动砖。
布包从黑洞洞的砖孔里掏了出来。
解开包袱皮，几张毛票和钢镚摊在膝盖上，一张一张捻过去。
加上刚收下的这两块定钱，全部家当拢共四十八块整。
她从草纸边缘撕下一个小角，抓起铅笔头，在纸片最顶上写了一个数字：
1200。
刘素梅在“1200”底下重重划了一道横线。
纸角重新塞回布包底层，票子整齐压在上头，系紧红布条，重新塞进砖缝。
把砖头推进去抹平的一刻，她的手彻底不抖了。
傍晚下了集，铺子打烊。
门板一块挨一块卡进地槽，横木杠稳稳落锁。
街面上已经没了人影，对面宋记大门紧闭，封条虽说被撕了，黑洞洞的门缝里有没有眼睛在盯着，谁也说不准。
刘素梅把最后一桶刷锅水泼进街边的排水沟，把两个大号搪瓷盆反扣在木桶上，搬进灶房。
在水缸边舀了半瓢水冲干净手，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木钉上。
屋里没点煤油灯。
天长了，省一分是一分。
她拉过一张矮木凳，在柜台后头坐下，两手平放在膝盖上。
屋里弥漫着发酵的酸咸菜味、刚熄火的柴草灰味，还有老砖墙渗出来的潮气。
窗纸上最后一抹灰白的天光彻底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