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没回家。
那个“咔”声从河道方向传过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僵在岔道上，铁叉杵着地面，指头把木柄箍出了印子。
陈卫国的马灯已经消进了雨幕，往堤上去了。
铁山往自家院子跑。
院门拍了三下。
“春花！”
里头没点灯，春花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醒着的。
“咋了？”
“你去赵寡妇家，现在就走。”
春花披着褂子走到院门口，脚还没迈出门槛，铁山已经把铁叉从墙根抄起来了。
“你去哪儿？”
“堤上。”
他没等回话，光脚踩着泥水冲进了巷子，草鞋来不及穿，脚趾头扒着砖缝往前蹬，碎石子扎进脚心，顾不上。
跑到村口的时候，雨变了。
不是一颗一颗的雨点了。
整片的水帘子往头上砸，打在脑门上震得太阳穴嗡嗡响，耳朵里除了雨声什么都听不清。
他往河堤方向跑。
跑了不到一百步，前头黑暗里一点黄光在晃，陈卫国的马灯。
马灯在往回跑。
不对。
陈卫国是往堤上去的，怎么折回来了？
马灯越来越近，陈卫国的军用雨衣在灯光底下甩着水，整个人弓着腰往这边冲，嘴里含着东西。
呜——
铁皮哨子的尖响从暴雨里钻出来，刺得铁山浑身汗毛竖了。
陈卫国跑到跟前，一把拽住铁山的胳膊。
“不是裂了——塌了！”
“啥？”
“堤面在塌！东段整段都在往下陷！”
铁山的铁叉差点脱手。
“赵德贵！”
“刚去拍过门，没人应！”
两个人往村东头跑。
陈卫国一边跑一边吹哨，哨声一长一短，一长一短，这是他在部队学的紧急集合信号。
老井村没人听过，但这个声音够尖，够刺。
跑过三排院墙，柱子从自家院门里冲出来了，套着件破棉袄，裤腿湿了半截。
“支书！咋了？”
“叫人！所有人往村西高地撤！”
柱子转身扎进隔壁巷子，拳头砸门板的声音闷闷传出来。
大强也出来了，光膀子，手里提着马灯。
陈卫国把哨子从嘴里拿下来，嗓子已经劈了。
“大强，你去西头，把赵寡妇家那边的人往坡上再挪一截——”
话没说完。
声音来了。
铁山先感觉到的是脚底板，脚踩着泥地，泥地在抖。
不是人走路踩出来的那种震动，是从地底下拱上来的，闷，沉，整个脚掌都在哆嗦。
然后是声音。
低的，长的，从河道那个方向滚过来，拖着尾巴，不断不停。
铁山扭头。
黑，什么也看不见，雨幕把一切都吞了。
但是他听见了水拍堤岸的那种“轰”声。
整个的、连片的、闷在胸腔里的那种“轰”，从地底下和天上同时压过来。
陈卫国的马灯掉了。
铁皮灯罩磕在石头上弹了一下，火苗灭了，马灯滚进泥水里。
黑暗里陈卫国拽着铁山的胳膊把他往高处拖。
“上坡！”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蹬上了村口岔道旁边那个土坡，这截地势比村东低洼地高出一丈多，是全村最陡的一段。
铁山趴在坡顶上，手指头扒着湿泥，雨砸在后脑勺上。
他往村东看。
看不见。
但他听见了赵德贵家的方向传来一声响，墙倒了，土坯砖垒的院墙被什么东西推倒了，砖头砸在水里，闷钝的，碎的，紧跟着是木头断裂的声响。
然后是水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赵——德——贵——”
陈卫国冲着村东吼了一嗓子，雨灌进他嘴里，呛了一口。
没有人应。
铁山从坡上撑起半个身子。
闪电劈下来了。
白光炸开的那一瞬，他看见了。
村东低洼地那片，没了。
不是房子没了——房子还在，但房子底下全是水。
浊黄色的水面齐着门窗的高度，从决口处往村里灌。
水头翻着浪，浪头上卷着碎木板、麦秸、瓦片，往前推，推到哪儿哪儿就被吞进去。
赵德贵家的位置，三间瓦房只剩了半截屋顶露在水面上，那道扩了两次的青砖院墙，一面都看不见了。
闪电灭了。
重新陷进黑暗。
铁山站起来了。
陈卫国拽住他后腰。
“你干啥！”
“赵德贵还在里头——”
“你下去也是送死！”
铁山往前蹬了一步，陈卫国两只手扣着他的腰带，指头箍着皮子不松，军用雨衣的袖口绷着，裂了一截。
“水头还没过！你现在下去，三步就被卷走！”
铁山的脚在坡沿上蹬着泥，泥从脚底板往下滑，哗啦冲了一道。
他停了，看向水面上漂着一只布鞋。
黑色的，老式布鞋，鞋帮子翻着，鞋底朝天，在浊水上打着旋，慢慢往下游漂过去了。
铁山认得那只鞋。
赵德贵家门口的鞋架子上摆着的，上回他去拍门的时候，门开了半扇，门槛底下那双鞋——左脚的鞋帮子塌了，他记得。
铁叉从手里滑了，铁头扎进泥地里，叉把歪着。
又一道闪电。
水面上除了那只布鞋，还漂着半截门板、一个鸡笼、两根椽子。
鸡笼里的芦花鸡不叫了。
赵德贵家的方向，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雨声。水声。风灌过断墙豁口的呜呜声。
没有人声。
陈卫国松了铁山的腰。
两个人并排蹲在坡顶上，雨浇着，谁也没话。
坡底下的水面还在涨，浊水从决口处往外涌，沿着低洼地面扩散，一寸一寸往村中心爬。
柱子从西边跑过来了，浑身泥水，趴在坡顶上喘。
“支书！西头的人都挪上去了！赵寡妇家那边二十多口人挤在她院子里，地势够高，水过不去！”
“刘寡妇呢？”
“在！昨天铁山哥给背过去的，她婆婆也在！”
“王瞎子？”
“在！小石头搂着狗哭呢，没事！”
陈卫国的手在裤兜里摸着那个笔记本，封皮湿透了，纸页粘在一起。
他站起来了。
“铁山。”
铁山蹲在坡沿上，两手撑着膝盖，手背上的旧伤口裂了，血被雨水冲得看不出颜色。
“你回去守着春花和孩子。”
“赵德贵——”
“等水头过了再说。”
铁山没动。
陈卫国从泥地上捡起那根铁叉，塞回铁山手里。
“你去了，春花咋办？大壮咋办？妮子咋办？”
铁山接过铁叉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收紧了。
他转身了。
走了三步，又停了。
“卫国。”
“嗯。”
“赵德贵那老东西，你拍了门的。”
陈卫国的嗓子里憋了一口气，顶在喉咙口，半天才挤出来一个字。
“嗯。”
“你拍了门他不走，怨不着你。”
陈卫国没接话。
铁山扛着铁叉下了坡，脚底板踩着碎石子和泥浆，啪啪啪往村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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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上剩陈卫国一个人。
他蹲下来，从裤兜里掏出那个铁皮哨子，黄铜芯子被雨水泡着，他捏在手心里，捏了很久。
水面上那只布鞋已经漂远了，顺着水流往下游去了，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天边又滚了一声闷雷。
陈卫国站起来了。
马灯灭了，他没去捡，把哨子塞回裤兜里，军用雨衣拢了拢领口。
他往坡下走，决口的方向。
柱子从后头追上来，喘着粗气。
“支书！你去哪儿！水还没退——”
“去看看口子有多大。”
“你疯了？”
陈卫国头没回。
脚底下的水已经漫到了小腿肚，浊黄色的泥水裹着腿往前趟，每一步都从泥里往外拔。
他腰里别着那把铁锹。
决口在前头，水在前头，赵德贵也在前头。
不管活的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