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糧的卡車是縣里調的。
解放牌，車頭漆掉了大半，水箱蓋子拿鐵絲擰著，突突突從土路上顛過來，底盤刮著路面的碎磚頭，火星子都蹦了。
陳衛國騎車跑了三趟縣里。
頭一趟遞材料，第二趟催批文，第三趟蹲在民政局走廊里從早上等到下午，等到經辦的科員下班，他堵在樓梯口，把那本墨綠色筆記本翻開，一頁一頁給人念。
批了。
一千斤，縣糧庫出的，救濟專用。
卡車在打谷場上停穩的時候，柴油發動機還在突突響，排氣管噴出來一股黑煙，嗆得前排的幾個老漢咳了半天。
十六個麻袋從車廂里卸下來，鼓囊囊的，摞在打谷場當中。
麻袋上印著紅字——“救濟專用糧”，四個字，油墨的，新印的，日頭照上去紅得扎眼。
全村的人都出來了。
沒人喊，沒人通知。
卡車一進村，發動機的聲音順著巷子灌進每一戶的院牆里頭，腳步聲就跟著從四面八方匯過來了。
老的拄著棍子，小的騎在大人脖子上，有的褲腿還卷著，腳上的泥沒洗。
陳衛國站在卡車尾巴旁邊，手里捏著個皺巴巴的小本子，鉛筆頭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
“按戶分，每戶四十斤，孤寡戶加十斤。”
“從第一戶開始報名字，念到誰誰上來，按了手印再搬。”
沒有人吵，沒有人擠。
跟以前趙德貴分救濟的時候不一樣。
那時候人堆里擠成一鍋粥，嗓門大的多拿，臉皮薄的少分，年年如此。
這回不一樣。
陳衛國念一個名字，上來一個人，鉛筆在本子上劃一道，手印按在名字旁邊，搬走。
老陳頭第一個。
四十斤扛上肩，腰彎著，褲腿上還掛著泥殼子，走了兩步回頭看了眼麻袋堆，嘴動了動沒出聲。
張巧雲領了四十斤，她家男人在外頭修鐵路，一年回來一趟，平時就她帶著兩個孩子。
麻袋擱在地上拖著走，拖出了一道痕。
趙寡婦排在第七個。
四十斤大米扛上肩，人彎成了弓，膝蓋抖了兩下才站穩。
她往前走了幾步，蹲在路邊石頭上喘氣，騰出一只手摸著麻袋面上那幾個紅字。
她不識字。
手指頭在“救濟”兩個字上頭蹭了蹭，油墨干了，蹭不掉，指肚上沾了一點紅。
“公家的糧。”
她嘟囔了一句，聲音碎在喘息里頭。
翠蘭排在後頭。
孤寡戶，五十斤。
陳衛國念到她名字的時候，她從人堆後面走出來，腰板挺著，臉白，嘴抿著。
手印按完，她彎腰去摟麻袋。
五十斤，不算太沉，但她腰上那截被椽子撞過的地方還沒好利索，彎下去的時候整個人僵了一瞬，牙咬著，硬把麻袋扛上了右肩。
往坡上走。
走到半道，右膝蓋打了個軟，整個人歪了一下，麻袋從肩膀上往下滑。
鐵山從後頭趕上來，一把撈住麻袋底角，順手從她肩膀上卸下來擱到了自己肩上。
“俺來。”
“俺自己能——”
鐵山沒接茬，扛著往前走了，腳底下踩著碎石子 響。
翠蘭跟在後頭，手插在圍裙兜里。
走了半截路，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道麻繩勒出來的印子還在，淺了，但還在。
她把手縮回兜里，沒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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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領了五十斤。
四十斤的底，加上大壯和妮子的份額補了十斤。
她把麻袋抱在懷里，兩條胳膊箍著麻袋，麻布面貼著前胸，那股子陳糧的味道鑽進鼻腔里。
干的，澀的，帶著點倉底的霉氣，但就是糧食的味道。
她吸了一口。
大壯扯著她的褲腿，仰著腦袋。
“娘，這是米嗎？”
“是。”
“夠吃多久？”
春花沒答。
五十斤米，省著吃，摻上野菜和紅薯，撐一個月，一個月以後的事，一個月以後再說。
她把麻袋擱在驢車上，又從車板底下翻出一個空竹籃子。
“鐵山，俺去趟鋪子。”
“干啥？”
“素梅沒來，俺替她領了，給她送過去。”
鐵山把妮子從脖子上放下來，遞給大壯牽著。
“俺趕車送你。”
“不用，三里地，俺走著去。”
春花把劉素梅那份四十斤的麻袋扛上肩，也彎成了弓。
鐵山在後頭看了兩息，上前把麻袋從她肩上拎過來，往驢車上一撂。
“上車。”
春花瞪了他一眼，沒 ，爬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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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鋪子的時候天快擦黑了。
劉素梅蹲在灶膛前頭，手上全是泥，灶膛里掏出來的黃泥在腳邊堆了小半堆。
灶膛底的灰磚已經露出來了，她正拿破布一塊一塊擦磚面上的泥漿。
鐵山把麻袋從車上卸下來，扛進鋪子擱在後屋架子底下。
“素梅，你的糧。”
劉素梅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她走到麻袋跟前，手在圍裙上蹭了蹭，蹲下來。
手掌貼在麻袋面上，摸了摸。
紅字，“救濟專用糧”。
她的手在那幾個字上頭停了一陣，指頭沿著筆畫的邊沿劃了一遍。
“這是公家的糧。”
跟趙寡婦說的一模一樣。
春花站在旁邊，听見這句話，喉嚨里堵了一下。
劉素梅站起來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替俺謝謝衛國。”
“你自個兒謝去。”
劉素梅沒接，轉身回灶台前繼續擦磚。
鐵山在門口站了一陣，春花拽了拽他袖子，兩人出了門。
驢車嘎吱嘎吱往回走，碾過街面上沒干透的淤泥。
鋪子里剩劉素梅一個人。
她把灶磚擦完了，手撐著灶台沿站了一陣，然後走到麻袋邊上，解開扎口的草繩，伸手進去抓了一把米出來。
陳糧，碎米多，有幾顆發黃，但干的，沒霉點。
她把米放回去，草繩重新扎緊。
手在圍裙上擦了兩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