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作坊里就忙活开了。
翠兰蹲在坛子边上码菜，一层白菜一层盐，手底下又快又匀。
陈小满在旁边递菜，张张巧云烧热水烫坛子。
”翠兰姐，这茬菜帮子薄，是不是盐得减点？“
”不减。“翠兰头也没抬，”菜薄出水快，盐少了反倒压不住——“
话没说完，她猛地停了。
手还搭在菜帮子上，喉咙动了动，她扭头冲着墙根干呕起来。
”翠兰姐！咋了这是？“小满吓得手里的菜掉了一地。
”没事。“翠兰摆摆手，直起腰，”早上吃急了。“
”吃急了能吐成这样？“张张巧云从灶边探过头，”前儿起坛那会儿你也捂嘴来着。“
”瞎说啥，干活。“
翠兰弯腰又去够菜，手还没沾着，又一阵恶心顶上来，扶着坛子沿就吐了，吐得直不起腰。
小满转身就往外跑，”俺去叫人！“
”回来！别——“
晚了，人已经蹿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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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寡妇是跑着来的，鞋跑掉了一只，趿拉着就冲进了院子。
进门扫了一眼，翠兰扶着坛子，脸上没血色。
赵寡妇心里咯噔一下。
”翠兰！咋了？“
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扶住她胳膊，嗓门拔得高高的。
”是不是昨儿吃坏肚子了！俺就说那锅菜馊了你还逞强！“
翠兰抬头对上她的眼神，明白了。
”……嗯，八成是。“
”你看看你！“
赵寡妇扭头冲小满和张巧云，”还愣着干啥？去把后头那两坛子封了！猪血在灶上温着！翠兰姐今儿不舒坦，俺盯着！“
俩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端着家伙什去了后院。
人一走，赵寡妇的脸塌下来了。
嗓子压到底，声儿都劈了，”翠兰！六周了你还蹲这儿码菜？！坛子多沉你知道不？腰一使劲——“
”俺没使劲，就是蹲久了恶心。“
”蹲久了？你看看你！上回那个没保住，这回你要是再不当回事——“
”嫂子。“翠兰打断她，”俺当回事，俺比谁都当回事。“
赵寡妇的话堵住了。
翠兰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坛子上，靠着墙缓了口气。
”陈大夫说了，坐着可以，一天不超过四个钟头。俺不动手，坐着配盐，看火候，教她们封坛。“
”你倒记得清。“
”俺就是靠这个才能留在作坊里。“
翠兰压低了声音，”嫂子，配方在俺手里，封坛的手艺也在俺手里。俺要是撂了挑子，头一批货品控就得出事。“
赵寡妇不吭声了。
”那你别蹲着了。“
赵寡妇嘟囔了一句，去灶边搬了把小板凳过来，”坐这儿，腿伸直了，今儿下午你回去歇着，作坊俺盯着。“
”你会看火候？“
”俺不会，可俺会喊！张巧云！盐多了！小满！坛子歪了！“
翠兰笑了一声，这些天头一回。
两人走到村口分了道。翠兰往家走，赵寡妇说去自留地拔棵葱。
翠兰一走远，赵寡妇拐了个弯，钻进村东头棒子秸垛子后头。
四下没人。
她捂着嘴笑出了声，蹲下去又站起来，拍了拍腿。
半天才收住，抹了把脸，从垛子后头钻出来，拍拍草屑，板起脸往家走。
走到半路又站住了。
她回家从鸡窝底下摸出攒着的六个鸡蛋，拿葫芦瓢装着，上头盖了把韭菜，直奔翠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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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寡妇她娘是后半夜走的。
头天傍晚还好好的，坐在炕头上喝了半碗稀粥，还问了一句作坊的活儿忙不忙。
后半夜，咳声一阵紧过一阵，钱寡妇披衣起来给她顺背，顺到第三下，一口血咳在枕头上。
摸黑去敲隔壁的门，柱子披着棉袄跑过来，进屋一看，人已经不出声了。
老太太躺在炕上，手攥着。掰开一看，是个荷包。
外孙女绣的，针脚歪歪扭扭，上头一朵花，谁也认不出是牡丹还是月季。
荷包里没装钱，装着两粒花生米。
钱寡妇捏着那两粒花生米，半天没哭出声。
闺女杏儿九岁，蹲在门槛上，也不哭。
”杏儿，你姥姥没了。“
”俺知道。姥姥说了，这两粒花生米是给俺攒的嫁妆，她一天摸三回，怕丢了。“
钱寡妇的眼泪这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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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信儿传遍了村子。
刘素梅正在作坊对账，赵寡妇跑进来报信，她把铅笔一搁。
”啥时候的事？“
”后半夜。人停好了，就等张罗。“
”家里还有啥人？“
”就她一个闺女，一个外孙女。男人早没了，兄弟在关外，十年没音信。“
刘素梅把账本合上，”坛子先停半天，张巧云小满去帮忙烧水，俺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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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是第三天抬出去的。
雪籽子飘着，不大，打在脸上发凉。
抬棺的还是那几个人，铁山、柱子、大强，后头跟着半村子女人。
铁山走在前杠，棺材上肩那一刻，他腰沉了一下。
柱子瞅见了，”铁山，你行不？换俺来前头。“
”没事，走。“
从村东头到后山坟地，二里地，铁山一步没停。
到了地方，棺材落坑，他扶着杠子站了半分钟，才直起腰来。
柱子过来拍他后背，他躲了一下。
”拍啥，埋人。“
柱子没言语，回去的路上跟大强嘀咕，“铁山那腰，怕是又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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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葬的人里，杏儿走在她娘旁边。
穿着孝，头上扎着白布条，一路没哭。
有婶子塞给她一块水果糖，她接了，攥在手里，没吃。
到了坟前烧纸，她从兜里掏出那个荷包，蹲下去，把两粒花生米倒出来。
一粒搁在坟头土上，一粒自己留下了。
”姥姥，一粒给你，一粒俺留着，你说攒嫁妆，俺记下了。“
钱寡妇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杏儿伸手扶住了她。
丧事办完，第四天，钱寡妇来作坊上工了。
眼还是肿的，人瘦了一圈，进门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去洗坛子。
翠兰把她拦下了，”你歇两天再来。“
”歇啥，家里一静下来，全是俺娘的动静，俺宁可在这儿洗坛子。“
翠兰没再拦，给她挪了个坐着的活儿，配盐。
中午歇工，刘素梅把钱寡妇叫到一边，从兜里摸出个纸包塞她手里。
钱寡妇打开，是钱，一块八。
”嫂子，这是啥？“
”预支的工钱，多给你一个月，丧事花销大，你先拿着周转，往后从工钱里扣，不着急。“
钱寡妇捏着那包钱，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刘素梅一把薅住她胳膊，直接把人拽直了。
”干啥？你娘刚走，你给俺跪啥？“
刘素梅把钱拍回她手里，”留着给杏儿扯二尺布，孩子孝衣底下那件褂子，补丁摞补丁了。“
钱寡妇应了一声，拿袖子抹了把脸，”嫂子，俺记着。“
”记啥记，明儿一早五百斤的活儿等着呢。“
”哎。干活。“
刘素梅往作坊那边走，走了几步，又站住了。
院墙外头传来驴车的声音，吱吱呀呀，由远到近。
柱子从巷子口冒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鞋帮子上全是泥。
”素梅姐！镇上来人了！说是公社经委的，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