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铺子的买主，是镇西头做面食的老王家。
老王头擀面擀了三十年，一直在自家门口支摊子，早就想寻个正经门脸。
赵寡妇把话放出去第三天，他就揣着钱找上门了。
三百块，现钱，一分没还价。
刘素梅反倒多看了他一眼。
“王叔，你不还还价？”
“还啥价。”
老王头把钱搁在柜台上，一沓一沓码开，票子翻动的声响在空铺子里脆得很。
“你这铺子我瞅了两年了，灶台砌得平，烟道顺，门脸朝南。三百块，是我捡便宜。”
“当初俺六百盘的。”
“那是当初。”
老王头数钱的手没停。
“如今你急着出手，我要装不知道，那是欺负你。三百是实价，锅灶家什全留下，客源你一句话的事，跟周秀兰她们打个招呼，往后早点上我这儿买。”
拴住的药等不起，八百斤的单子更等不起。
她点了头。
字据是宋振江写的，一式两份，按了手印。
交钱那天，老王头把儿子也带来了，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进门就撸袖子。
“刘婶，门板俺们自己卸。”
“不用。”
刘素梅说。
“俺卸。”
铺子的门板一共八块，杉木的，用了快三年。
每天早起上板，傍黑卸板，哪块板头上有个疤，哪块板底下磨薄了，她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她踩着板凳，从左边头一块开始卸。
合页有点涩，晃了两下，板子下来了，抱在怀里，木头沁进掌心一股凉气。
转身递给老王家的儿子。
小伙子伸手接，没接稳，板子一沉。
“沉吧。”
刘素梅说。
“头几天胳膊酸，过一个礼拜就惯了。”
“哎。”
小伙子把板子立到墙根。
第二块，第三块。
她卸得不快。
每卸一块，铺子里就亮堂一分，外头的日头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案板上，照在那口大铁锅上。
锅沿有一圈亮，老李还在的时候，拿砂纸打磨过。
这口锅跟铺子一起盘给老王家，她没带。
第五块板卸下来，她递过去，忽然说了句。
“灶膛里那层耐火泥，去年冬天糊的，烧到开春不用补。”
“记下了。”
“案板右边那个豁口，擀面的时候躲开点，挂面。”
“记下了。”
第八块板卸完，铺子整个敞开了，空空的，一个壳。
她从板凳上下来，手心全是木屑和灰。
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柜台底下，一摞粗瓷碟子，边沿磕了好几个小口。
三条抹布，洗得发白。
一个搪瓷缸子，缸身上的红字磨得只剩个印子。
这些东西不值钱，老王家也不稀罕要。
她一样一样码进筐里。
最后，蹲到灶台后头，伸手进砖缝，掏出那个小瓦罐。
罐口塞着布，她揭开，倒了倒。
一块三毛五，硬币落在手心里，凉。
三年了，多少回缺钱缺到根上，她都没动过这个罐。
罐在，铺子就在。
现在铺子没了。
她把硬币倒回罐里，布塞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站起来，在铺子中间站了一会儿。
柜台上有道白印——宋记砸摊那天，碎瓷片崩的。
她盯着那道印子看了两秒。
转身，筐上盖了块布，抱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王头在灶台边转悠，伸手摸锅沿。
“王叔。”
她停了一下。
“这铺子旺人，好好干。”
“放心。”
老王头把锅沿又摸了一遍。
“你在这儿挣下的名声，我老王接着，不敢给你砸了。”
门外，春花靠着墙根站着，没进去。
从卸头一块板起，她就在这儿站着了。
看见刘素梅出来，春花迎上去，伸手要接筐。
“不重。”
刘素梅没撒手。
两人并排往巷口走，谁都没说话。
走出十几步，春花回头看了一眼。
铺子的门板全卸了，黑洞洞敞着，老王家的儿子正往里头搬面袋子。
“别看了。”
刘素梅头也没回。
“俺就是……”
“别看了。”
春花把脖子转回来，鼻子酸。
巷口站着个人。
拴住，背着书包，裤腿上全是土，一看就是刚从县城赶回来的。
“娘。”
“你咋回来了？今儿不是礼拜天。”
“请了半天假。”
拴住走过来，把筐接过去，掂了掂。
“张老师批的，俺说家里有事。”
刘素梅看了他一眼。
脸还是白的，走这么远的路，额头上见了汗。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娘俩往作坊的方向走，春花跟在旁边。
走到半道，拴住开口了。
“娘，铺子没了，往后作坊就是家了。”
刘素梅脚下没停。
“作坊不是家，作坊是活路。”
拴住扭头看她。
“家在你爹出来那天。”
拴住没接话，把筐往上抱了抱，抱稳了。
筐里那个搪瓷缸子磕在碟子上，当啷响了一声。
怀里那三百块还没焐热，刘素梅已经在想，今晚得把账摊开。
走到作坊门口，春花忽然站住了。
院里头停着一辆板车，车帮上拴着根红布条，车上盖着一大块油布。
赵寡妇从灶屋探出半个脑袋。
“素梅！你可算回来了！孙建国刚走，搁下一车东西，说省城那边——催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