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晴，冷得干脆。
老井村一百四十三口人，来了一百二十七个。
没来的十几个，不是瘫在炕上下不来地，就是走亲戚回不来村。
天没亮透，赵寡妇就起来了。
有个事她琢磨了好几天。
办喜事，哪能没有鞭炮？
一挂鞭好几毛，放完就听个响，多了买不起，少了不热闹。
她昨儿夜里翻来覆去，忽然一拍炕沿，有了。
早上七点，大队部门口，赵寡妇往那儿一站，左手一个搪瓷洗脸盆，右手一把铁锹。
她身后，七八个媳妇人手一套家伙，盆有搪瓷的、有铜的，锹有铁锹有锅铲。
“都听好了！”赵寡妇一挥手，“新郎官一进巷子口，就给俺敲！敲出锣鼓的动静来！”
“嫂子，这能行？”
“咋不行？动静大就是喜庆！”
八点刚过，巷子口有人喊，“来了！接亲的回来了！”
其实也没啥接亲的阵仗。
秀芬娘家在邻村，就她哥赶着驴车把她送来，车上搁着一个包袱、一个木箱。
陈卫国在村口接着，两人并排往大队部走。
刚进巷子口——
“噼里啪啦！”鞭炮刚放完，就开始了“当当当当当！”
赵寡妇一马当先，铁锹抡圆了往盆上招呼，七八个媳妇跟着砸，盆声锹声混成一片，响了半条巷子。
“新娘子来喽——”
秀芬吓了一跳，随即笑出了声。
红褂子，领口绣了两朵小花，走起来一颤一颤。
陈卫国走在旁边，穿的还是那条裤子，膝盖上的补丁是秀芬前儿缝的，方方正正，针脚比褂子上的还密。
有小孩跟在后头喊，“村长的新裤子！带补丁的新裤子！”
“补丁咋了！”赵寡妇一边敲盆一边回头骂，“你村长这条裤子，比谁的都干净！”
八桌，坐得满满当当。
每桌六个菜：猪肉炖粉条、辣白菜拌豆腐丝、白菜豆腐汤、鸡蛋炒蒜苗、米酒轮着倒、杂面馍管够。
菜不多，可每桌都冒着热气。
大冬天里，白汽从碗里升起来，一百多号人端着碗，笑声骂声划拳声，把大队部的院子填得满满当当。
“俺说，这肉炖得烂糊！”
“废话，赵嫂子掌的勺！”
“这辣白菜，比俺自己腌的强十倍！”
“那是，作坊的手艺，省城人都抢着吃！”
刘素梅坐在妇女那桌，听着满院子的动静，给旁边的小月夹了筷子鸡蛋。
小月吃了两口，忽然问，“娘，俺爹啥时候回来？”
桌上静了一瞬。
“快了。”刘素梅又给她夹了一筷子，“好好吃饭，好好长个儿，你爹回来，得认得你。”
酒过三巡，出节目了。
二愣子喝多了，踩着凳子上了桌，嚎了一嗓子《在那遥远的地方》，头一句还在调上，第二句就飞出了县界。
满院子笑倒一片，铁山看不下去了，过去一把薅住他裤腰带，把人从桌上拎了下来。
“你唱的啥玩意儿，糟蹋歌。”
“你会你上啊！”
“上就上！”
铁山把碗一撂，真上了桌。
满院子起哄。
春花坐在底下，心里咯噔一下——她男人啥水平她最清楚，哼个小曲都跑调。
果然，铁山一张嘴，第一句就把全场镇住了。
比二愣子还惨。
二愣子跑调是飞，铁山跑调是砸，一个字一个字往地上砸，砸得满院子人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铁山！你可下来吧！”
“俺还没唱完！”
“再唱出人命了！”
春花笑得趴在桌上，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抹一边骂，“这个丢人玩意儿……”
她男人站在桌上，扯着嗓子嚎，腰板挺得直直的。
自打腰伤犯了，她多久没见他这么直过了。
春花把脸埋进胳膊里，不抬头了。
翠兰坐在角落那桌，安安静静吃面。
她害喜还没过去，闻不得肉味，挑了碗素面，慢慢挑着吃。
一只手搁在肚子上，另一只手端着碗。
她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宋振江去县里办手续了，作坊挂社队企业的事，跑了三天，说好了今天赶回来，到这时候还没见人影。
赵寡妇端着碗凑过来，坐下。
“想他了？”
“想啥想，办事呢。”
“嘴硬。”赵寡妇往门口瞟了一眼，“俺跟你说，今儿这日子，他要敢不回来——”
话没说完，巷子口有人喊了一嗓子。
“宋会计回来了！”
翠兰端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接着吃面。
可那筷子面，挑了三回才挑起来。
宋振江从人群里挤进来，棉袄上全是土，一看就是赶了远路。
他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找到角落那桌，径直走过去，在那个空位上坐下。
“赶上了。”
“嗯。”翠兰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面还热乎。”
“你吃。”
“俺吃过了。”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宋振江拿起筷子吃面，翠兰的手还搁在肚子上。
过了一会儿，宋振江的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搭在她手背上。
就搭了一下，两人都没动。
酒到高处，刘素梅站起来了。
她端着一碗米酒，走到院子当间。
满院子的吵闹声慢慢静下来。
“俺说两句。”
她喝了一口酒，搁下碗。
“俺是个寡妇，男人还在里头蹲着，按理说，今儿这场合，轮不着俺说话。”
“可俺要说。”
“卫国这个人，大伙儿看了两年了。发大水那天，他蹚着齐腰的水砸门，俺家门就是他砸开的。修堤的时候，膝盖磨得没一块好肉，工钱一分没往家拿。”
“办喜事，就备了十八块钱。”
院子里有人笑，笑着笑着又不笑了。
“秀芬。”刘素梅转过身。
“俺就一句话，往后他顾了大家顾不了你的时候，你别怨他。”
她顿了顿。
“他要是敢亏待你，你来找俺。”
赵寡妇的铁锹往盆上一敲，“对！找她！找她不够，找俺们全村！”
满院子闹哄起来了，拍桌子的、吹口哨的、拿筷子敲碗沿的。
秀芬站起来，红褂子，红脸膛，冲着刘素梅弯了弯腰。
“嫂子，俺记下了。”
陈卫国坐在桌边，低着头，一碗酒端在手里，半天没喝。
桌子底下，他攥了攥陈秀芬的手。
秀芬反手攥住了他。
散席的时候，天全黑了。
村里人帮着收拾了桌子碗筷，三三两两地走。
赵寡妇临走前把剩下的半坛米酒塞给秀芬，“留着，过日子用。”
新房是大队部腾出来的一间屋，墙上贴着红喜字，拴住写的字、春花剪的纸。
炕上的被褥是新的，被面是陈秀芬自己织的布，染的红格子。
门关上，外头的动静远了。
秀芬坐在炕沿上，看着墙上那个红喜字。
“卫国。”
“嗯。”
“今儿这八桌，你算过没有？”
陈卫国在她旁边坐下，没吭声。
“两只鸡，十斤面，半扇猪，一坛埋了三年的酒。”
她一样一样数。
“还有拴住那副对子。”
陈卫国看着墙上那个喜字。
“俺还得起。”
屋里安静了，炕底下的火还没退，烧得泥炕发烫。
外头院子里，不知道谁的搪瓷盆没收走，让风刮着，在地上滚了两圈。
当啷，当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