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作坊开工第七天。
刘素梅把条桌擦了三遍，东西一样一样往上码。
账本。
宋振江年前誊的那张年度预算。
一个空玻璃瓶，省城买回来的一块二那瓶腌菜早吃净了，瓶底一层红油没刷，留着看色。
还有拴住从旧报上剪下来的那一角，纸边起了毛。
“振江，坐那头。”
宋振江把算盘搁在手边，人没坐。
“嫂子你要是再拨三遍，俺站着陪。”
“站着不累？”
“站着心不慌。”
刘素梅随他，一根指头点在账本封皮上。
“五件。”
“你说。”
“头一件，拴住的药。一个月二三十，一顿不能落，这是死钱。”
“正月这轮二十一块七。”
宋振江翻开手边那本小册子，“俺单记一本，没往大账里掺。”
“第二件，省城五百斤。”
“五百斤五毛，一个月二百五。回执月月开，钱腊月结。”
“这条周经理松不松口？”
“他说是部里规矩。”
“第三件，建厂。”
“地、案子、池子、坛子，加上证。”
宋振江的手压在算盘上，“俺粗算过，六百打底。”
“第四。”
刘素梅停了一下，“谅解金，五百。”
宋振江的珠子没响。
“老李嘴上说不急。”
“他嘴上。”
宋振江复了一句。
“小月隔三差五问爹啥时候回来，俺答不上来。”
“第五件。”
刘素梅把空瓶子往桌角挪了挪，“翠兰那间砖房。”
“嫂子，你连这个都算上了？”
“俺不算，你也得算。”
“她自己攒了四十三块二，”宋振江的手在算盘上扶了一下，“差三百六。”
刘素梅拿铅笔在纸上竖着写，写完加了一遍，笔尖顿住。
“一千五百二。减去手里的，差一千三百六十六。”
两个人对着那张纸，谁也没先出声。
院门口赵寡妇的嗓门先炸了。
“素梅！小满非说轮到她封头一坛，张巧云不让！”
“让她封。”
刘素梅把头探出去，“张巧云在旁边看着。”
“行嘞——”
“等等。”
刘素梅又喊住她，“封坛的油纸今天按两张算，别省。”
“干啥多糊一张？”
“周经理抠过结，俺记着呢。”
赵寡妇“嗷”一嗓子跑远了。
宋振江从怀里抽出一张纸，边角拿刀切得齐，一格一格排着月份。
“俺照现在的数，往后推了十二个月。”
刘素梅接过去，指头一行一行往下挪，进项那栏挪到底，是个整数。
“一年攒五百八。”
“这是不添坛子、不办证、光靠五百斤的数。”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最底下有一行小字，拿括号圈着。
“这行是啥？”
“俺多写的。”
“念。”
宋振江念得慢：“如有贷款渠道，周期可缩短至一年。”
刘素梅盯着那个括号，把纸合上。
“哪来的渠道。”
“信用社。个体户也能贷，得有担保，得有东西押。”
“拿啥押？坛子里的菜？房是租的。”
“这条划了。”
她把纸推回去，“两年就两年。”
“他在里头蹲得起，俺在外头扛得起。”
宋振江没接话，她把纸又拉了回来，压在账本底下，“先搁着。”
“白搁。”
“白搁不占地方。”
翠兰是这时候进院的，围裙兜里摸出个纸包，四四方方一小块，摊在手心里。
“这是啥？”
“萝卜籽，开春备下的。”
翠兰把纸包推到桌面当中，“院角那三分空地，俺问了房东，一分钱不要，俺种白菜，五十天起一茬，作坊的帮子就不用上镇里买了。”
“你身子行？”
“俺坐着间苗。”
“蹲不下去。”
“蹲不下去俺就跪着间。”
“跪着也不行。”
“那俺指挥。”
翠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拍得不重，“你算账，俺搭一句。房的事，俺跟振江说过了，先不盖。”
“凭啥不盖。”
“钱得先紧着药和厂。”
刘素梅把纸包拿起来掂了掂，又塞回她围裙兜里。
“盖。开了春俺给你单算工钱，一个月三块，记一本，谁也不许挪。省城的回执一到，先扣你这本。”
“三块？俺一个坐着尝味的，凭啥拿三块。”
“就凭省城那三斤白毛菜两块三毛四，是你拿舌头挡下来的。”
翠兰把兜拍了拍，没再犟。
春花在菜筐跟前蹲了一上午，手背沾着菜汁，这时候把手里的帮子撂进筐里站起来。
“俺插一句。”
“说。”
刘素梅把预算纸推给她。
“挂集体名下，坛子算谁的？配方算谁的？省城那条路算谁的。”
春花没看纸，“等村里换个人当家，一句话就能把作坊收走。”
院里静了，张巧云手里的麻绳停在半空。
院门口进来个人，肩上搭着旧棉袄，鞋底的泥还没干。
陈卫国在门槛外磕了两下鞋。
“开会回来了。”
他在条桌对面坐下，“正月十六公社经委那场，给你捎个话。”
“念。”
“集体副业挂靠，能办。大队部出面报，经委批了，执照就能拿。”
“条件。”
“两条。工人的手续到村里备案。管理费按流水抽，公社的意思两个点。”
“两个点是多少。”
“一年三百上下。”
“三百。”
刘素梅掰着指头，“那就是俺们替村里白养一个人。”
“俺当场也是这话。”
陈卫国把胳膊往桌上一搭，“老井村这作坊是从几个寡妇手里长出来的，抽重了，明年就没这东西了。”
“批了？”
“让先报。”
春花把手里的筐往墙边一推。
“卫国，你别觉得俺是冲你。”
“俺知道你不是冲俺。”
陈卫国摆摆手，从兜里摸出一张稿纸，“所以这纸不光写管理费，得写明坛子、配方、销路是素梅他们的，村集体一根麻绳不占。挂到哪年、咋退，全写上。俺不当一辈子村长，这纸到时候还在。”
刘素梅把稿子摊平，一行一行看。
“第三条得添一句。”
“你添。”
“退出来的时候，村里不能拦俺们搬坛子。”
陈卫国摸出钢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添。”
“还有。”
刘素梅按住纸角，“管理费一年一交，过期作废。俺们挣不着钱，也就交不上。”
“这条狠，经委未必点头。”
“那你去磨。”
“磨。”
陈卫国把两条写上，签了名，把笔递过来，“你摁手印。”
刘素梅摁了红的，又推给春花。
“你也摁。”
“俺摁啥？”
“你是作坊的人。往后谁再说这作坊是村里的，你把这张纸拍给他看。”
春花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摁了。
陈卫国卷起纸往兜里一塞，走到门槛又停住。
“还有个事。集管所刘所长这两天在村西转了两回，问谁家作坊用了几口缸、一年走多少货。”
“他问这个干啥。”
“俺不知道。俺让人盯着了。”
人走了。
春花站着没动，刘素梅这才瞅见她两只手一直攥着。
“铁山那腰，好点没？”
“他说好。”
“他说。”
“问急了就急眼。”
春花把围裙解下来，“这几天他老往大队部跑，说帮卫国画图。”
“画图是轻省活。”
“嗯。”
刘素梅没再往下问。
春花拎着空筐出了院门。
日头偏西，人陆续散了。
宋振江还在条桌这头站着，手里捏着那张预算纸。
“嫂子。”
“嗯。”
“俺明儿去趟镇上。”
“买啥。”
“不买。就问问信用社的章程。”
“问章程干啥。”
“问明白了，你才知道该不该怕它。”
刘素梅把账本合上，封皮压平，走到作坊门口。
院里那块地的雪化了一半，底下的土黑着，冻得硬邦邦，一脚踩下去能听见脆响。
再过一个月，翠兰要往这儿下白菜籽。
风灌进领口，她站了一会儿，回头。
“振江。”
“嗯。”
“你那个括号，先别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