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那天，信是晌午前到的。
刘素梅蹲在坛子堆边上敲坛肚，邮电所的小后生把信往她怀里一塞，蹬上车子就走了。
信封上是省城孙大夫的字，一笔一画很端正。
她在围裙上擦了手，撕开信封。
拴住的方子调了，去掉一味，添上两味，新方子一开就是三个月。
末一行写着：每月药费约三十元。
正月那一轮是二十一块七。
她又从头看了一遍，数没变。
一个月多出八块三。
五个帮工一回的过年钱，再搭上半个月的盐和辣椒，省城的回执要到腊月才兑，这八块三月月都得从现钱里抠。
后院传来翠兰的嗓门：“你先别动！”
刘素梅把信折成四折，夹进账本里拴住那一页。
刚合上账本，宋振江就从前门进来了，棉鞋上带着泥，手里攥着一张纸。
“嫂子，信用社俺问了。”
“咋说？”
“个体户贷款，要担保人，还要抵押。房子、牲口都行，坛子不算。”
他把纸摊到条桌上，“有一条，挂了集体副业的，大队部盖章就能当担保。”
刘素梅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那就还得等经委批。”
“嗯。”
“先搁着。”
宋振江把纸叠好，眼睛往她手底下的账本上落了一下：“谁的信？”
“拴住大夫的，方子换了。”
“药贵了？”
“大夫说新方子好使。”
后院翠兰又喊了一声，“振江！锹呢！”
宋振江应了一句，扛起墙根的铁锹往后走。
刘素梅按着账本没松手。
这事要是让他晓得了，明儿他准又往信用社跑。
后院那三分地，翠兰坐在墙根的小板凳上，手里捏根高粱秆。
宋振江往手心啐了口唾沫，脚踩锹肩，整个人压上去。
锹头吃进土里大半截，一撬，黑土翻上来，底下还带出一层黄。
高粱秆往那层黄土上一戳。
“这是生土，翻到上头，白菜根扎下去一嘴沙，长不起来。”
“书上说深翻透气。”
“那本书种过白菜没？”
宋振江没接话，把黄土一锹一锹拍回底下，拍完又拿锹背抹平了。
赵寡妇拎着泔水桶从后门过，桶一撂，“哟，会计下地了！这也得记账吧？”
“记了。第一垄，四十二锹。”
“他真数了？”
“他吃饭都数口。”翠兰头都没回。
“那他数不数你骂他几回？”
“数。”宋振江又铲下一锹，“今儿到现在，六回。”
赵寡妇笑得直拍大腿，笑完了凑到翠兰跟前，嗓门压低了点。
“哎，你们听说没？集管所那个刘所长，昨儿又上村西钱家门口转了，问钱家的一年给作坊腌多少斤菜，还问是按斤给钱还是按天给钱。”
翠兰手里的高粱秆停了。
“钱家的咋说？”
“她能咋说，说她不识数。”赵寡妇拎起桶，“人家问这个干啥？素梅晓得不？”
“卫国跟她说过。”宋振江没停锹。
赵寡妇嘀咕着往前院去了。
翠兰坐着没动，隔了一会儿，拿高粱秆往他屁股上抽了一下。
“七回。”
“这回为啥？”
“你刚才那锹又深了。”
白菜籽是供销社称的，二两，拿牛皮纸包着。
翠兰五个月的身子蹲不下去，站在垄头指，宋振江蹲在垄上撒。
他从兜里掏出量坛子间距的卷尺，一尺一个窝，一个窝三颗。
“左边，偏了。”
“俺拿尺量的。”
“尺是直的，地不是，那块底下有石头，往左挪两指。”
宋振江往下一戳，戳到了硬的。
“你咋晓得？”
“俺早上拿脚踩过一遍。”
最后一行埋完，宋振江收了尺子，蹲着没起来。
翠兰把手伸进围裙兜摸了半天，摸出个蓝格子手绢角，手绢洗得发白，拿线缠了两道。
线一解开，里头就一颗萝卜籽，红褐色，皮上有道细纹。
那年腊月头一茬萝卜苗一夜冻死，翠兰跪在地里拿手扒冻土，扒得指甲缝里全是血，就扒出这一颗没烂的。
宋振江站起来，从她手心里把籽捏了过去。
“正好空着个窝，种了。”
“给俺。”
“种下去，那年就翻篇了。”他蹲下，拿指头戳了个窝，“你揣着它，就老惦着那年。”
“俺就要惦着。”
“惦着干啥？冻也冻过了，疼也疼过了。”他手悬在窝口上，“翠兰，孩子开春就落地了。”
“你给俺。”
翠兰撑着腰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一滑，宋振江扔了锹去扶，手一松，那颗籽掉进了土里。
两个人都不动了。
翠兰扶着他的胳膊，慢慢往下弯。
宋振江拽着她，“你别蹲！”
“那你给俺捡。”
他跪到垄沟里，拿指甲一点一点扒土，扒了半天，挑出那颗红褐色的籽，吹了吹，搁回她手心里。
翠兰攥着它，站了好一会儿。
“种了，它就是一棵萝卜。长出来，拔了，腌了，吃了，就没了。”
她把手绢折好，缠上两道线，塞回兜里，又在外头按了按。
“俺得留个东西，记着那年冻成啥样。”
宋振江还跪在垄沟里，膝盖上全是土，过了半天，他拿锹背把她脚边一块土坷垃拍碎了。
“别揣围裙兜，干活容易蹭掉。俺给你缝个小袋，缝在棉袄里子上。”
“你会缝？”
“俺学。”
“你缝的，指定四四方方，针脚一样长。”
前院小满扯着嗓子喊，“新坛子到了！窑上的驴车，拉来十口！”
刘素梅已经在那儿敲了，一口一口听声，敲到第七口，声发闷。
“这口有暗缝，拉回去换。”
“嫂子，你这耳朵比翠兰舌头还毒。”
翠兰从后院进来，手上沾着黑土，一进门就问，“素梅姐，刘所长的事你晓得了？”
“晓得。”
“他打听钱家的工钱干啥？”
刘素梅把那口闷坛子推到一边，没接话。
傍晚收工，人都散了。
刘素梅锁上作坊的门，在门口站着没走。
乡道那头有车响。
突突突，一声比一声近。
她心口跳了一下，孙建国那辆解放，排气管老放炮，隔着二里地就能听出来。
这辆没那毛病，声更沉。
不是他。
她转身去扣锁鼻。锁还没扣上，车声没往村东拐，在巷口停了。
她手里的锁停在半道。正月里卫国那句话又冒了出来：刘所长问谁家作坊用了几口缸，一年走多少货。
车门“咣”地一响。
巷口有个男人扯着嗓子喊：
“老乡！刘素梅的腌菜作坊，是在这条巷子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