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是大队那台手扶的，耿老六开。
刘素梅头天晚上跟陈卫国借车，陈卫国挠了半天头。
“车能借，就是老六那耳朵，你喊停他听不见。”
“那咋停？”
“拿土坷垃砸他后背。”
天没亮，九个女人挤上了车斗。
刘素梅、翠兰、春花、赵寡妇、张巧云、马寡妇、钱寡妇、小满，最后上来的是何素云。
她爬车斗的时候，翠兰伸手拉了她一把，她坐下就往角落里缩，两只手揣在袄袖子里，一路没往外拿。
翠兰挨着她坐，凑过去小声问了一句。
“娘，夜里那门闩……”
“俺没拿。”
何素云答得快，“俺真没拿。”
“俺没说你拿。”
何素云不吭声了。
翠兰也没再问，扭头看了刘素梅一眼，刘素梅冲她摇了摇头。
出了村口，拖拉机“突突突”冒黑烟，车斗颠得人屁股离板。
赵寡妇一手扶着车帮，一手护着怀里的馍包。
“素梅，这健康证，真得抽血？”
“抽。”
“抽多少？”
“一管子。”
“一管子是多少？”
小满在边上插嘴：“俺表姐在县里纺织厂，她讲那针头有这么粗。”
她比了个筷子头。
马寡妇“哎哟”一声，往钱寡妇身上靠。
“那抽完了，还能干活不？”
“能，人家城里人回回体检都抽，也没见谁抽死。”
刘素梅把装证明的纸袋往怀里掖了掖，“谁要是怕，现在下车，自个儿走回去。”
没一个人动。
---
进了县城，太阳刚上房檐。
防疫站在东大街，耿老六不认得路，一直往前开，开过了头。
赵寡妇扯着嗓子喊了三声“停”，前头的人连头都没回。
她弯腰在车斗里摸了半天，摸出块土坷垃，照着耿老六后背一扔。
耿老六回过头，咧嘴一笑。
“到了？”
“过了！过了一条街了！”
他光点头，又往前开了二十来步，才把车停在一家副食店门口。
九个人只好下车往回走。
街上的自行车一辆挨一辆，铃铛按得叮叮当当。
有骑二八大杠后座驮着孩子的，有女人骑着小坤车，围巾在脖子后头飘着，车把上挂着网兜，网兜里是两瓶橘子汽水。
张巧云站在路边，瞅着那辆坤车过去，又瞅着下一辆过去。
“巧云，看啥呢？”
“没看啥。”
“没看啥你脖子都扭成麻花了。”
赵寡妇拿胳膊肘捣她，“想要？叫二喜给你买一辆。”
“嫂子！”
张巧云脸一红，往前紧走了几步。
马寡妇在后头嘀咕：“那车得多少钱？”
小满抢答：“凤凰的一百五六。”
“一百五？”
马寡妇不说话了，掰着指头算了半天，又把指头一个一个收回去。
何素云走在最后头，路过一家挂着“金银首饰回收”木牌的小铺子，脚底下慢了慢。
翠兰回头喊她，她才跟上来。
---
防疫站门口排了一长溜。
前头站着七八个穿白大褂的，一问，是县饭店和食品厂来体检的。
有个烫了卷头发的女人回头瞅她们，拿手绢在鼻子底下扇了扇。
“哪个公社的？身上一股子咸菜味。”
春花往后退了半步，低头闻了闻自个儿的袖子。
赵寡妇一步迈出去了。
“咸菜味咋了？你们饭店的菜，是拿香水腌的？”
“谁跟你说话了？”
“你没跟俺说话，你跟咸菜说话呢？”
后头排队的都笑了。
卷头发的女人把脸扭过去，跟同伴咬耳朵，不吭声了。
刘素梅拉了赵寡妇一把。
“省点劲，待会儿抽血。”
“俺是替春花出气。”
“俺没生气。”
春花小声接了一句，手还捏着袖口。
轮到登记，窗口里坐着个戴眼镜的男人，拿钢笔敲着桌面。
“个体户？先拿工商执照来。”
“俺们是大队办的厂。”
刘素梅从纸袋里抽出东西，一样一样往窗口里递。
大队证明，砖窑租用协议，东方食品经销部的订货合同，还有一张九个人的名单，姓名、年龄、成分，宋振江拿复写纸誊的，一笔一画。
眼镜男人翻了一遍，又翻回去看合同上的章。
“省城的单子？”
“省城的。”
他没再说执照的事，拿笔在本子上记，记完把名单撕下一半，盖了个章递出来。
“一个一个进，三号屋。”
卷头发的女人在前头回过头，又看了刘素梅一眼，这回没扇手绢。
---
三号屋里一股酒精味。
头一个进去的是刘素梅，出来的时候拿棉签按着胳膊肘，跟没事人一样。
第二个是钱寡妇，第三个是马寡妇，出来就喊头晕，扶着墙坐到长凳上。
“晕啥？抽了你一管子，又不是抽了你一缸。”
赵寡妇嘴上这么说，人却往队伍后头挪了挪。
小满进去，张巧云进去，春花进去。
何素云出来的时候，袖子撸着，胳膊上那块棉签按歪了，血洇了一小片。
翠兰要进去，刘素梅拦住了。
“你跟大夫讲一声，怀着呢。”
“讲了，大夫说少抽点，不碍事。”
翠兰扶着腰进去了，出来还冲赵寡妇挤眼。
“嫂子，到你了。”
“俺最后。”
“就剩你了。”
赵寡妇站在门口，往屋里瞅了一眼。
桌上铁盘子里摆着一排针管，护士正往一根针头上拧。
“那针，比俺纳鞋底的锥子还粗！”
“你进来不进来？”
护士在里头喊。
“进！进！”
赵寡妇一边往里走，一边嘴不停。
“你轻点儿扎，俺这血管细，俺娘生俺的时候就说俺血少……哎你别拿那根，换根细的……你们城里人这针，一根使几个人？洗干净没……”
“坐下，胳膊伸直。”
她坐下了，胳膊伸出去了，两只眼一闭，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
护士扎进去，她一声没出。
抽完了，护士拿棉签一按。
“好了。”
赵寡妇睁开一只眼，瞅了瞅那管血，又闭上了。
“完了？”
“完了。”
“俺就说不疼。”
门外头八个人，笑得马寡妇的头也不晕了。
---
晌午，几个人在东大街找了个小面馆。
门口小黑板上拿粉笔写着：素面一毛二，肉丝面二毛八，。
九个人站在黑板跟前，谁也没先开口。
“素面。”
钱寡妇头一个说。
“俺也素面。”
“素面。”
“素面。”
一圈下来，全是素面。
刘素梅瞅着翠兰，“你来碗肉丝的。”
“俺不要。”
“你肚里那个要。”
“它也不要。”
翠兰把钱先递过去了，“老板，九碗素的，多搁点葱花。”
老板是个胖子，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接了钱，又瞅了瞅这一桌女人。
“九碗素的，汤管够。”
面端上来，一人一碗，碗边上漂着一层油花子，葱花撒得厚。
赵寡妇扒了一口，抬头冲灶台喊。
“老板，你这油，是拿筷子头蘸的吧？”
“嫌少你点肉丝的！”
“俺就问问。”
她埋头接着吃，吃得比谁都快。
何素云吃了半碗，把碗往翠兰那边推。
“你吃，俺饱了。”
“娘，你早起就没吃。”
“饱了。”
翠兰没接，又推了回去。
何素云低头盯着那半碗面，拿筷子挑了两根，没往嘴里送。
刘素梅坐在对面，瞅着这一推一让，没吭声，把自个儿碗里剩下的面汤喝干净了。
春花吃得最慢，一根一根挑。
“春花，想铁山了？”
张巧云小声问。
“想他干啥。”
春花把筷子一撂，“他上县里寻活，说不定就在这街上哪儿蹲着呢。”
她说完，往窗户外头瞅了好几眼。
---
吃完面，刘素梅一个人回了趟防疫站，去问结果。
还是那个眼镜男人。
“哪能当天出？化验得排，三天以后来拿。”
“三天以后，谁来拿都行？”
“拿着这个条，谁来都行。”
他把条子递出来，刘素梅接了，转身要走。
“哎，你等会儿。”
眼镜男人把钢笔帽扣上，往椅背上一靠。
“你们老井村那个作坊，前些天有人来问过。”
刘素梅站住了。
“问啥？”
“问你们登没登记，办没办过证。俺说没有，他还让俺记着，你们要是来办，往卫生科那边报一声。”
“啥样的人？”
“穿中山装，抽大前门。”
眼镜男人拿下巴往楼上点了点，“他前脚刚走，就从卫生科那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