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寡妇进作坊的时候，手背上三道血印子。
赵寡妇正在井边淘坛子，瞅见了，拿湿手去拽她。
“叫猫挠了？”
“兔子。”
“兔子还挠人？”
“下崽了，护窝，俺一伸手就挠。”
赵寡妇一乐，坛子都不淘了。
“下了几个？”
“七个。”
“七个！一窝金疙瘩！你这回发了！”
马寡妇没接话，蹲下去帮着淘坛子，淘了两下，眼泪掉进坛子里了。
赵寡妇的笑收住了。
“咋了这是？”
“嫂子，兔毛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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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寡妇那三只兔子，是年前腊月买的。
那阵子镇上供销社墙上贴着报纸，一整版，标题是红字：长毛兔，致富路。
底下印着个县里的养兔户，戴着棉帽子，怀里抱只白兔，笑得露出牙花子。
文章里说，一只兔子一年剪四茬毛，一茬半斤，一斤六十块。
马寡妇在那张报纸跟前站了一晌午，拿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点着算。
算完了，她回娘家，跟她兄弟借了九十块。
她兄弟问她借钱干啥，她说养兔子。
她兄弟说，养兔子能养出个啥？
她说，养出个二丫的学费。
三只种兔，一公两母，县畜牧站拉回来的，装在柳条笼里，她一路抱着走了十八里。
开春头一茬毛剪下来，她拿秤称了，一斤三两，拿手巾包着，搁在炕头焐了三天，焐得干干的。
还没等她往镇上送，就听说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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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寡妇陪她去的收购站。
收购站在石桥镇西头，门口挂块木牌子，上头拿粉笔写着：兔毛暂停收购。
“暂停？”
赵寡妇拿手指头在那个“停”字上抹了一把，“暂停到啥时候？”
屋里有人在。
柜台后头坐着个男人，姓侯，拿个铁丝钩子剔指甲。
马寡妇把手巾包解开，搁在柜台上。
“同志，俺这毛，你瞅瞅。”
侯同志拿钩子挑了一撮，对着亮瞅了瞅，又扔回去。
“三级。”
“三级多少？”
“十二。”
马寡妇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不是二十吗？”
“二十是特级。你这毛短，还有粪渣子。”
“哪有粪渣子？俺一根一根挑的！”
“俺说有就有。再说了，库里压着三千斤，外贸那边一斤都不要，十二俺都是看你大老远来的。”
马寡妇伸手去捏那撮毛，捏起来，又放下，手在柜台边上来回蹭。
赵寡妇没吭声，在边上站着。
门帘一掀，进来个小伙子，拎个化肥袋子，往柜台上一倒，倒出来一堆兔毛。
侯同志眼皮都没抬，拿秤一钩。
“二斤一两，特级，二十。”
账本上一划，从抽屉里点钱。
赵寡妇这回吭声了。
她走过去，从小伙子那堆毛里抓了一把，又从马寡妇手巾包里抓了一把，两只手并排举着，举到侯同志鼻子跟前。
“同志，你给俺说说，哪个是特级，哪个是三级？”
侯同志往后一仰。
“你干啥？”
“俺问你话呢！他这一把，里头还有麦秸！”
她把左手那把往柜台上一拍，真拍出来一截麦秸。
门口排队的三四个人都探着脑袋往里瞅。
“你不收就不收，他收你二十，俺收十二？他是你小舅子还是你干儿？”
小伙子脸一红，钱也没数，揣着就往外走。
侯同志站起来了。
“你个老娘们，上这儿撒泼来了？”
“俺撒泼？俺这是拿着毛说理！你要不服，把你们站长叫出来，叫他两只手一边攥一把，叫他闻闻哪把有羊圈味！”
里屋门开了，一个胖子端着茶缸子出来。
“嚷啥？”
“站长，她……”
“俺说。”
赵寡妇抢在前头，把两把毛往站长跟前一递，从麦秸说到小舅子，一口气没歇。
站长听完了，拿手捻了捻马寡妇那把毛，又捻了捻柜台上那截麦秸。
他把茶缸子往柜台上一搁。
“侯子，按一级收。”
“站长，库里……”
“库里压着也收。往后再叫人在门口这么嚷，你上库里给俺数毛去。”
侯同志一屁股坐回去，拿秤钩子钩起手巾包。
“一斤三两，一级，二十。”
马寡妇接钱的时候，手一直往裤腿上擦。
二十六块，她数了三遍，数到第三遍，排队那几个人都替她数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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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收购站，马寡妇攥着钱一路没说话。
走到供销社门口，墙上那张报纸还在，叫雨泡过，边上翘起来了，养兔户的半张脸都没了。
赵寡妇拿胳膊肘捣了她一下。
“二十六呢，比十二强多了。”
“俺借了九十。”
“那你还有七个崽呢。”
“七个崽，一天得吃多少草？俺上哪儿薅？”
“那就杀了吃肉。”
“嫂子！”
马寡妇急了，“那都是钱买的！”
“钱买的就不兴吃？猪也是钱买的，过年你不吃？”
马寡妇张了半天嘴，没驳上来，噗嗤一声，眼泪跟着笑一块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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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作坊，天快黑了。
刘素梅在后院跟翠兰对坛子，听赵寡妇说完收购站那一出，抬头瞅了马寡妇一眼。
“兔毛的事，俺帮不上。”
“俺晓得。”
“桂英那摊案子空着，你顶上。一个月多上八天工，工钱照算。”
马寡妇站在那儿，围裙角攥在手里拧。
“那桂英……”
“桂英管猪，你管案子，谁也不顶谁的。”
刘素梅接着对坛子，“你要是心里过不去，明儿把那七个崽拎两个过来，给拴住补补。”
“拴住能吃兔子不？”
“孙大夫没说不能。”
翠兰在边上扶着腰插了一句。
“兔子肉别放酱，搁两片姜，炖烂了。”
马寡妇一个劲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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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马寡妇回家，喂了兔子，把二丫哄睡下，打开炕头那口小木箱。
箱底压着一张报纸，叠得四四方方，是她年前从供销社墙上揭下来的另一张，跟墙上那张一模一样，就是没叫雨泡过。
她展开，养兔户那张笑脸还好好的。
她瞅了一会儿，蹲到灶门口，把报纸团成一团，塞进灶膛。
火一舔，报纸卷了边，那几个红字最后才着。
她拿烧火棍往里捅了捅。
“俺再不信报纸上说啥能挣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