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坪停工的第三天，窑里一半是水泥地，一半还是土。
赵寡妇每天来上工，先往水泥那半边跺两脚，跺完了，扭头冲土那半边叹口气。
“花了钱的这半边，俺都舍不得踩。”
“你天天踩。”
“俺踩的是没花钱的。”
刘素梅没工夫跟她掰扯，把扁担往窑门上一靠，回家换褂子。
十五号，拴住复查的日子。
孙大夫在省城交代过，一个月上县医院抽一回血，化验单攒着，三个月往省城寄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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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班车上，拴住抱着一沓复习资料，刚翻开，刘素梅伸手就合上了。
“车上看字，晕。”
“俺不晕。”
“你不晕，你鼻子晕。”
拴住把资料塞回书包，扭头看窗外。看了没两里地，又把那本新字典掏出来，搁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不看，光翻。
县医院化验室是个小窗口，玻璃上抠了个半圆的洞。
抽完血等了一个钟头，里头喊名字，拴住跑得比他娘快，单子先到了他手里。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叠起来，往兜里揣。
“拿来。”
“涨了。”
“拿来。”
拴住把单子掏出来。
刘素梅一行一行往下找，找到血小板那一行，三十八。
上回是三十五。
门诊的大夫四十来岁，戴个白帽子，拿钢笔在单子上点了点。
“三十八，涨了就是涨了。药接着吃，一顿不能断，西瓜少吃，别磕着碰着，牙刷换软毛的。”
拴住凑到桌子边上。
“大夫，俺能上体育课不？”
“能。”
拴住刚咧开嘴。
“能看。”
刘素梅在边上没憋住，拿手背挡了一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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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房排队的时候，拴住扯了扯她袖子。
“娘，这药一天三回，要是改成两回……”
“孙大夫写的三回。”
“孙大夫又不掏钱。”
刘素梅把药钱递进窗口，三十一块四，找回来六毛。她数清楚了，才回头。
“孙大夫不掏，俺掏。你吃你的。”
拴住没再吭声，把药瓶接过去，揣进书包最里头那一层，拉锁拉到头，又摸了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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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已经后晌。
作坊门口停着常二喜的车，车斗里码着空坛子，是红星第二批拉走又送回来的。
郝永福坐在条桌边上喝水，宋振江坐在他对面，算盘搁在手边，一个珠子没拨。
“刘主任回来了！”
郝永福站起来，把一沓票子往桌上推了推。
“第二批，二百斤，七十六块。厂里先拨了三十八，剩下的，俺照老规矩打条子。”
宋振江把纸笔推过去。
郝永福写得快，“郝永福”三个字，比上头那行“尚欠”大一圈。
刘素梅没去接票子，从账本夹层里抽出一张纸，展开，跟新写的那张并排摆着。
两张欠条，一样的字，一样的“尚欠”，一张落款四月，一张七月。
她兜里还揣着那张化验单，三十八。
“郝科长，第三批，俺们不腌了。”
郝永福拧钢笔帽的手停了，帽子没拧上。
“刘主任，这话从哪儿说起？”
“作坊里四十来口坛子，有一半腌的是你红星的货。腌完了，钱回来一半，俺再腌一批，桌上就是三张条子。”
“条子也是钱！”
“条子买不来水泥。”
郝永福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撂，拉开拉锁，掏出一沓纸，拿皮筋捆着，往刘素梅跟前一推。
“你瞅瞅。县百货，供销总社，二轻局招待所，全是欠俺厂的，四千三。俺厂九十多号人，这个月工资发了一半。俺这个科长，上个月的还没见着。”
宋振江拿起来翻，一张一张，白纸，红章。
刘素梅也瞅了几眼。
“郝科长，你这四千三，张张都有章。”
郝永福没听明白。
刘素梅拿指头点了点桌上那两张。
“俺这两张，就你一个名字。”
“俺是供销科长，俺签字就是厂里签字。”
宋振江把那沓纸还回去。
“郝科长哪天调走了，这字上哪儿找人？”
郝永福张了张嘴。
“章……章在厂长抽屉里锁着。”
“那俺明儿搭二喜的车，上厂长屋里盖。”
郝永福把公文包的拉锁拉上了，拉到一半，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
常二喜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车钥匙。
“科长，你包里那个小红布袋，不是厂里的章？早起在供销社提货，你还盖了两回。”
郝永福扭过头。
常二喜挠了挠后脖子，“俺瞅见了嘛。”
后院“腾”地炸出一声笑，赵寡妇拍着大腿：
“绝了！闹半天章就在兜里揣着，俺们还当它锁厂长抽屉里供着呢！”
马寡妇拿胳膊肘捣她，没捣住。
郝永福在公文包里摸了半天，摸出个红布袋，倒出一枚章，冲章面哈了两口气，一张一张按下去。
按完了，他把章收起来，坐着没动。
“刘厂长，俺跟你交个底，县供销社那批辣白菜，是冲你们这口味订的，挂俺红星的牌子。上个月俺厂里自个儿腌了一批，人家尝了一口，原车退回来了。”
他把钢笔帽拧上。
“你们不干，俺厂里更撑不住。”
刘素梅把两张欠条叠在一块儿，夹回账本。
“欠的咱慢慢要。货，俺不腌了。”
郝永福站起来，拎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了下头。
“县城就那么大，往后你们这咸菜想进县里哪个门……”
“省城的门都进了。”
郝永福没接话，上了车。
常二喜摇车的时候，冲刘素梅点了下头，车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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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一走，后院的人都出来了。
马寡妇头一个开口。
“嫂子，红星那一半坛子空了，俺们那几天工……”
张巧云在边上掰着指头算，算到第四个指头，停了。
“空出来的坛子，腌咱自个儿的。”
刘素梅把那三十八块钱数了一遍，搁进铁皮盒。
“工钱这个月照发。发不出的那份，记俺账上。”
赵寡妇往门槛上一坐。
“你那账本上，还有地方记不？”
“翻页。”
“好家伙，你这翻得比俺翻煎饼还利索。”
大伙都乐了，乐完了，谁也没走，站在那儿等。
赵寡妇又补一句：“这号人，你不拿捏住，他就当你好说话。”
马寡妇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宋振江等人散了，才拿铅笔在纸上写了个数。
“红星那头，一个月好歹能回二三十块。”
“回一半，欠一半。”
刘素梅把铁皮盒扣上，“欠的那一半，是咱的盐，咱的坛子，翠兰的方子，还有这几个人的手。”
宋振江把铅笔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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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陈卫国从大队部那头过来，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
“晌午邮递员送的，省城来的。”
信封右下角印着一行红字：东方食品经销部。
刘素梅站在作坊门口拆，信纸一张半，是周经理的亲笔。
前头几行问作坊好，问八百斤能不能按月出。
翻到第二张，字写得往右斜。
“……百货大楼拖欠本部货款已逾四月，本部周转亦难，年底结账，只能先结一半，余款待明年开春……”
陈卫国站在边上，没问。
刘素梅把信纸折回去，塞进信封，又抽出来，从头看。
看到那句“只能先结一半”，她把信纸按在膝盖上捋平，叠成四折，插进账本夹层——跟那两张欠条，搁在了一处。
账本合上，夹层里现在压着三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