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沒進去。
“趁日頭好，洗洗。”
她沖秀芬丟下一句，腳底下沒停，拐進巷子回了家。
棉襖搭在院里的繩上，水順著衣角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溜小坑。
鐵山起來的時候，春花在灶屋烙餅。
“俺那棉襖呢？”
“洗了，繩上搭著。”
鐵山扶著門框往院里瞅，瞅了好一會兒。
“補丁那塊……”
“補丁咋了？”
“沒咋。”
他回屋喝了碗粥，揣上紅皮本，說衛國叫他上後山看石頭，出門了。
出籬笆門的時候，他又回頭瞅了一眼那件棉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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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晌，春花從瓦罐里摸雞蛋。
罐里攢了十四個，是給鐵山補腰的。
她數出十個，拿手巾包了，挎上籃子出門。
衛生所里，孫家媳婦正揪著狗蛋抹紅藥水，狗蛋膝蓋磕掉一塊皮，嗷嗷叫喚。
孫家媳婦一眼瞅見籃子里的雞蛋，眼珠子先替她數了個數。
“喲，春花，給衛生員送雞蛋討方子來了？鐵山回來了，是該抓緊……”
“孫家嫂子，狗蛋那腿還淌血呢，你不摁著，倒有工夫數俺家的雞蛋。”
狗蛋一扭，紅藥水全抹褲腿上了。
孫家媳婦顧不上嘴，揪著狗蛋的耳朵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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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芬把門掩上，接過籃子擱在藥櫃底下。
“嫂子，你這是干啥？俺吃不了。”
“你身子重，該吃。”
春花把手伸進懷里，掏出那張紙，擱桌上，拿手掌壓平。
“妹子，給俺念念什麼意思。”
秀芬拿起來，頭一行看完，第二行看了一半，手停了。
她把紙對折，又對折，捏在手里。
“嫂子，這是哪來的？”
“鐵山襖里拆的。”
“那你縫回去。”
“你先念。”
“這是病人的單子，俺是衛生員，不能亂……”
“他是俺男人。”
秀芬不吭聲了，捏著那張紙，往桌邊挪了挪。
春花站起來。
“你不念，俺上鎮上找趙大夫。趙大夫那張嘴，俺前腳念完，後腳全鎮就曉得了。”
秀芬抬頭瞅她。
春花站著，兩只手擱在圍裙上，沒搓。
秀芬嘆了口氣，把紙又展開，拿指頭點住那個鉛筆圈。
“三月十二號查的。這一行是活的，旁人一百個里頭有六七十個，鐵山哥這上頭寫的是二十。”
“二十是啥意思？”
“活著的少，跑不動。”
春花半天沒出聲。
“那……能有不？”
“不是不能，是難。縣里有人吃中藥吃好的，也有吃了兩三年沒動靜的，煙酒得戒，重活得少干。腰成那樣，還得養……”
秀芬說到“重活”，自個兒先住了嘴。
春花在炕沿上坐下了。
和以前一樣的活力，大夫總說能好，可這兩年過去了，一點都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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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
秀芬把紙疊好，塞回她手里。
“你別找他鬧。”
“俺不鬧。”
“他瞞你，是怕……”
“俺曉得他怕啥。”
春花把紙揣進懷里，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
“雞蛋你別給衛國哥吃，你自個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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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襖曬了一天，摸著還有點潮。
春花把它攤在炕上，拿剪子挑補丁。
白線她換過一回，針眼還是那幾個，挑起來不費勁。
她把紙按原來的折印疊好，四個角對齊，塞進補丁底下，拿手按了按——硌手的地方，正好是原來那塊。
針腳是她縫的，一針挨一針，又密又直。
縫完了，她瞅了半天，又拿剪子挑了。
鐵山縫的那幾針是歪的︰頭一針往左斜，第二針扎深了，第三針線頭沒拽緊，露著個小疙瘩。
她就著那些舊針眼，一針一針照著歪下去，第三針特意沒拽緊，留了個疙瘩。
妮子扒著炕沿瞅。
“娘，你縫得歪了。”
“歪了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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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山天黑才回來，一身石粉。
進門先瞅繩子，繩上空了。
“棉襖呢？”
“收了，炕頭。”
他走過去，拎起來抖開，手順著襖襟往下摸，摸到補丁那塊，停住了，拿拇指按了兩下。
春花在灶屋門口舀水，瞅著他那只手。
鐵山把棉襖疊起來，塞進炕櫃最底下，壓上兩件單褂，才去洗臉。
“後山石頭咋樣？”
“好石頭，青的，硬。”
他拿毛巾擦脖子，擦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