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的脚趾头彻底不会动了。
那天早上，春花端了碗粥进西屋，铁山还躺着，脸色发白。
“动动脚。”
铁山盯着自己的右脚，脚趾头一点反应都没有。
春花把碗搁在床沿上，掀开被子。
后腰那块硬肿比上回大了一圈，摁下去，铁山疼得直哼。
“俺去找秀芬。”
“不用——”
“你别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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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芬来得快，背着药箱，进屋就蹲在床边。
她摸了摸铁山的后腰，又捏了捏右腿。
“脚趾头还会动不？”
“不会了。”
秀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得去县医院拍片子，再拖下去，这腿就废透了。”
“县医院？”
铁山撑着要坐起来，撑了两回，没起来。
“俺不去，没那个钱。”
“你不去，下半辈子就炕上躺着吧。”
秀芬背起药箱，冲春花说：“叫常二喜开车送他去，今儿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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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二喜的车停在院门口。
铁山被邓德旺和常二喜两个人架着，从西屋抬出来，放在车斗里。
车斗底下垫了床被子，铁山躺上去，腰一动，疼得咬牙。
春花爬上车，蹲在他旁边，手托着他的后腰。
车开出巷口，颠了一路。
过漫水桥的时候，铁山疼得哼了一声，春花的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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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医院在东街拐进去的一条胡同里。
骨科在二楼，楼梯窄，铁山上不去，常二喜和邓德旺两个人架着，一步一步往上挪。
挪到二楼，铁山的褂子都湿透了。
大夫四十来岁，戴眼镜，白大褂上别着钢笔。
他让铁山趴在床上，拿手按了按后腰，又拿小锤子敲右腿。
“腿麻不麻？”
“麻。”
“脚趾头会动不？”
“不会了。”
大夫把小锤子搁回桌上。
“先拍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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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片子的地方在一楼西头。
铁山又被架下去，进了一间黑屋子，屋里一股药水味。
大夫让他趴在一块冰凉的铁板上，铁板硌得他后腰更疼。
机器响了两声，咔嚓，咔嚓。
“行了。”
铁山被架出来，在走廊的长条椅上坐着等。
春花蹲在他旁边，拿手帕给他擦汗。
“疼不疼？”
“不疼。”
“你少哄俺。”
铁山没再吭声，靠着墙，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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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子出来了。
大夫把片子挂在灯箱上，拿笔尖指着一块黑影。
“看见没？这一块，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了。”
春花站在后头，手攥着布包带子。
“能治不？”
“能治。两条路，一条是手术，把突出那块切掉，一条是保守治疗，卧床三个月到半年，看能不能自个儿回去。”
“手术多少钱？”
“五百块左右，还得住院。”
春花手里的布包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大夫把片子从灯箱上取下来，装进袋子里。
“不手术会咋样？”
“慢慢瘫痪。先是腿，后来腰也直不起来。”
大夫把片子递给春花。
“你们自个儿商量吧，商量好了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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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去交钱。
铁山让常二喜扶着，走到大夫跟前。
“大夫，俺问您个事。”
“你说。”
“俺这腰要是动了刀，以后还能有孩子不？”
大夫看了他一眼。
“你多大了？”
“三十一。”
“结婚了？”
“结了。”
大夫摘下眼镜，拿布擦了擦。
“你这情况，腰椎压迫神经，会影响生育能力。就算手术，也不一定能恢复。”
铁山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那就是说，俺这辈子——”
“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但很难。”
大夫把眼镜戴上。
“你先把腰治好再说吧。”
常二喜扶着他，也不知道说啥好。
春花拿着收据回来，铁山已经靠着墙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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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车开得很慢。
春花蹲在车斗里，铁山躺着，看着天。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
“要不咱攒钱做手术。”
“哪来的钱？”
“俺在作坊多干点，一个月能多挣两块。”
“两块。”
铁山闭上了眼。
“那得攒到啥时候？”
春花没接话。
车过了漫水桥，进了村，停在春花家院门口。
邓德旺和常二喜把铁山抬下来，送进西屋，放回门板床上。
春花端了碗水给他，铁山喝了两口，又躺下去。
“你歇着，俺去做饭。”
她出了屋，在院当中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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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晌，赵老太太知道了。
她让小虎去喊春花，春花进了东屋。
“咋说的？”
“大夫说要手术。”
“多少钱？”
“五百。”
赵老太太拿拐棍在炕沿上敲了一下。
“没钱，要死死外头。”
春花站在炕前，攥着围裙。
“娘，那是俺男人。”
“俺知道是你男人。”
老太太把脸一扬。
“可他不是赵家的人，俺凭啥给他拿钱？”
“他养了赵家的孩子三年。”
“那是你欠赵家的。”
春花的手松开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屋。
走到院当中，小虎蹲在灶房门口，看着她。
“婶，你咋了？”
“没咋。”
春花在井台边上坐下，手撑着井沿。
“去挑水，作坊还等着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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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灯时候，铁山喊春花。
春花进了西屋，铁山靠着墙坐着，脸色比早上更白。
“春花，俺有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你要是嫌俺拖累，俺就走。”
春花愣住了。
“你说啥？”
“俺现在废了，挣不了钱，还给你添累赘。”
“你给俺闭嘴！”
春花把手里的碗往床沿上一放。
“你把俺当啥人了？俺要是想走，三年前就不嫁你！”
“可俺——”
“可俺啥？”
铁山低下头。
“俺连个孩子都和你生不出来。”
春花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你是不是又瞒着俺问了啥？”
铁山不吭声。
“你是不是问大夫生孩子的事了？”
铁山还是不吭声。
春花在床边坐下。
“铁山，俺不在乎能不能生，俺只要你好好的。”
“可俺在乎。”
铁山终于开口了。
“俺是个男人，俺得给你咱们的孩子。”
春花的眼泪下来了。
“你到底在乎的是孩子，还是怕人家说你绝户？”
铁山不说话了。
春花站起来。
“你躺着吧，俺去找素梅借钱。”
她转身出了屋。
铁山在床上喊了一声：“你别去！”
春花没回头。
她走到院当中，月亮挂在东边屋脊上，亮得晃眼。
五百块。
她攥着围裙角，攥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