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場的藍光還在牆上跳。
不是脈沖,是持續的波動,像一層水膜貼著金屬表面來回晃。主控屏上的能量條停在68%,數字不再下降,也沒回升。七分鐘沒到,敵人沒再撞門,連液壓鉗的聲音都斷了。死寂。
周明遠靠在操作台邊沿,右臂從肘部往下全是濕的,沖鋒衣袖子吸飽了血,沉得往下墜。他沒脫,也沒包扎,左手壓著左袖,把燙傷蓋嚴實。右手食指貼著褲縫,一下一下敲,節奏比心跳還穩。
甲剛才遞來的水瓶放在台面上,喝過一口,水面停在瓶頸三分之一處。他沒再踫。
通風管道的傳聲口還開著一條縫,紙條已經滑進去,沒卡住。庇護艙那邊燈滅過一次,現在亮著,但沒人動。他知道女兒還在里面,沒出聲,也沒拍玻璃。她學會了閉嘴。
他低頭看了眼內袋。比價表折得好好的,鋼筆三支,一支筆帽有點歪。他用拇指推正,順手抽出最外側那支,擰開後蓋,把筆芯拔出來。筆管是空心的,他對著燈光照了一下,內壁有劃痕,是之前接線時刮的。
他把筆芯塞回去,擰好,放回內袋。
主控台左側的通訊面板突然閃了一下紅燈,接著跳出一個加密信道請求。Id標記是“丁-科研A組”,權限等級S。信號弱,畫面加載慢,前兩秒全是雪花噪點。
周明遠伸手,用筆帽戳了下數據接口。接口松了,他往外一拔,吹掉灰,重新插緊。 噠一聲,畫面亮了。
科研專家丁的臉出現在屏幕上。三十多歲,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過,頭發豎著,像是剛被靜電炸過。他戴著眼鏡,鏡片上有裂紋,右耳掛著微型耳機,電線纏在脖子上。背景是一間實驗室,牆上有三塊監控屏,其中兩塊黑著,剩下那塊顯示著某種波形圖,頻率忽高忽低。
“周總。”丁的聲音有點抖,不是害怕,是累出來的。“我接入了,能听見嗎?”
周明遠點頭,沒說話。
“我們搞出來了。”丁直接說,“神經耦合增幅器,原型測試完成。反應速度提升1.8秒,誤差±0.3。三輪模擬對抗,勝率72%。”
他抬手,在旁邊調出一份數據表,推到鏡頭前。表格是電子的,但邊緣有手寫標注,字跡潦草,全是箭頭和圈重點。最後一行寫著︰“導能合金剩余12%,無法量產。”
周明遠盯著那行字。
“不是概念模型。”丁補充,“是實物。我們拿自己試的。我親自上的,腦子像被電鑽捅過,但確實快了。眨眼的間隙都能看清子彈軌跡。”
他摘下眼鏡,右眼下方有一圈焦痕,像是燒過的皮膚。“副作用有,頭痛、短暫失憶、肌肉抽搐。但撐得住。現在問題是——材料不夠,生產線也殘了。b區三個熔爐炸了兩個,只剩一個能用。”
周明遠沒動。
他右手食指還在敲,頻率變了,從四拍一組變成三拍。這是他在算東西。
丁等了幾秒,“你要不要看測試錄像?”
“不用。”周明遠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給我結論。”
“結論就是——這玩意能用。”丁喘了口氣,“比槍管子快,比戰術預判準。它不靠猜,是直接改你的神經通路響應速度。打個比方,別人看到槍口火光才反應,你在他扣扳機前半秒就知道他要開。”
周明遠沉默。
主控屏上,力場能量條降到65%。時間過去兩分十七秒。
他還剩不到五分鐘的緩沖期。
他想起女兒在玻璃後握拳的樣子。不是哭,不是喊,是握拳。學他的動作。學他在絕境里怎麼咬牙。
他低頭,從內袋抽出比價表,翻開最後一頁。上面除了紅叉,還有一串數字︰1-7-4-9。他用筆圈起來,旁邊畫了個箭頭,指向地下三層的通風井。
現在這張紙上又多了幾行字。
他用鋼筆在空白處寫︰“神經增幅器——優先裝配高台、第二道門、主控室守衛位。導能合金調配方案︰截取電磁屏障繼電器儲備料,b區熔爐重啟,c區備用電源供能。”
寫完,他抬頭,“丁,你听好。”
“我在。”
“合金材料,從屏障繼電器拆。我知道那玩意能防Emp,但現在用不上。力場撐不了多久,敵人會換方式進來。我要的是人快,不是牆厚。”
丁皺眉,“可一旦力場失效,外部干擾……”
“那就讓他們干擾。”周明遠打斷,“我們不靠牆活,靠人。”
丁沒再說話,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材料轉移指令已接收。生產啟動需要簽字確認。”
周明遠把比價表翻過來,背面是張舊電路圖,他用鋼筆在右下角簽了名。名字潦草,但清晰。他對著攝像頭舉起來,停頓兩秒。
“收到。”丁說,“生產組馬上開工。第一批原型預計4小時後交付,適配訓練同步進行。”
“48小時內所有人完成適配。”周明遠說,“不能拖。”
“明白。但有個問題——這東西要植入後頸神經節點,操作有風險。我們沒醫生,只有技術員上手。”
“你們上過自己,就能上別人。”周明遠說,“我不在乎過程,只看結果。”
丁點頭,臉色發白,但眼神沒退。
“還有件事。”他低聲說,“測試時發現,增幅器對情緒波動敏感。極度緊張或疼痛狀態下,輸出會不穩定。有一次測試員直接昏過去了。”
周明遠看著他,“所以?”
“所以……最好別在重傷的情況下裝。”
周明遠低頭看了眼右臂。
血已經順著袖口滴下來,在操作台邊緣積了一小灘。顏色暗,沒凝固。傷口在肘窩附近,撕裂狀,可能是爬通道時蹭到銳邊。他沒感覺疼,只有種鈍重的壓迫感,像整條胳膊被灌了鉛。
他左手壓著左袖,右手拿起鋼筆,把筆帽擰下來,用金屬尖端挑開沖鋒衣袖口的布料。露出傷口。邊緣發紫,中間滲著血絲。不算深,但位置刁鑽,影響發力。
他放下筆,從內袋摸出一個小塑料袋,里面是止痛片和繃帶。他倒出兩粒藥,干吞。然後撕開繃帶,左手纏右手,動作慢,但沒抖。纏到第三圈,血滲透出來,染紅一圈。
他停下,把剩下的繃帶塞回袋子,收進內袋。
“丁。”他說。
“在。”
“你說這東西能讓人變快。”
“能。”
“那我現在算不算符合條件?”
丁愣了一下,“你是指……你自己也要裝?”
“不然呢?”周明遠抬頭,“我站在這里,不是為了听匯報。”
“可你右臂……”
“不影響決策。”周明遠說,“而且——我正好試試,重傷狀態下到底能撐多久。”
丁沒再勸。
他知道這個人不講虛的。能站著就不坐,能動手就不說,能忍痛就不叫。
屏幕上的波形圖跳了一下,丁回頭看了眼,“力場還能撐三分鐘。我們得加快。”
“我已經加快了。”周明遠說,“你去生產。我要的東西,一小時內送到主控室。”
“原型還沒測試實戰環境……”
“那就現在開始實戰。”周明遠說,“我不需要完美品,只需要能用的。”
丁盯著他看了兩秒,終于點頭,“好。一小時,第一套送過來。”
通訊切斷。
畫面黑了。
主控室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力場運行的低頻嗡鳴,和他自己手指敲擊褲縫的聲音。
他站直了些,左臂依舊壓著袖子,右手把鋼筆插回內袋。比價表攤開在台面上,新寫的命令還在。他用筆尖點了點“48小時”那幾個字,圈了一下。
門外沒動靜。
他知道敵人在等。等力場消失,等他們虛弱,等他們犯錯。
但他也在等。
等新東西上來。
等自己更快。
他低頭看了眼右臂的繃帶,血還在滲,但慢了。他活動了下手掌,五指張開,合攏,有點滯澀,但能動。
夠了。
他走到主控屏前,調出物資清單界面。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找到“電磁屏障繼電器儲備”項目,狀態顯示“完整,未啟用”。他點進去,彈出確認框︰“是否永久注銷該儲備?”
他按了“是”。
系統提示︰“導能合金回收程序已啟動,預計耗時50分鐘。”
他退出界面,打開後勤頻道。
按下通話鍵。
“所有可用單元,準備接收新型增幅器。”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48小時內完成適配訓練。第一批發放點︰主控室、高台狙擊位、第二道門防守組。不得延誤。”
說完,松開按鍵。
沒有回應。頻道那頭沒人說話,也沒人提問。
他知道他們都听著。
他也知道,從這一刻起,賭注加碼了。
不是靠牆,不是靠槍,是靠腦子快一步。
他轉身,回到操作台邊,坐下。右臂搭在腿上,左手依舊壓著左袖。眼楮盯著主控屏。
力場能量條降到62%。
還剩三分十四秒。
他右手食指又開始敲,一下,一下,貼著褲縫。
節奏沒亂。
庇護艙那邊,燈一直亮著。
他沒去看。
他知道女兒在後面,沒動,也沒出聲。
但她會記住這一刻。
記住他沒倒。
記住他還在下令。
記住他哪怕流著血,也沒把手從口袋里拿出來遮臉。
這才是她該學的東西。
不是英雄,不是無敵,是——
**只要還站著,就得繼續發號施令。**
主控台右側的警報燈突然閃了一下黃光。
不是敵襲,是內部通知。
他點開。
“神經耦合增幅器原型已完成封裝,正在運輸中。預計送達時間︰58分鐘後。”
他看完,關掉。
然後從內袋抽出比價表,翻到最後一頁。
在“48小時”下面,他用鋼筆寫下新的時間︰
**00:57:30**
筆尖用力,劃破紙背。
他盯著那個數字,沒移開視線。
外面的力場還在運行。
藍色電弧映在牆上,像一層流動的膜。
門沒倒。
他還坐著。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