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人全围上来了。钓鱼圈子有个规矩——谁钓上来,那就是谁的。
眼红归眼红,规矩不能破。
一个戴草帽的中年人凑近看了看,咂咂嘴:“这鱼少说得一百五六十斤吧?昨天出了一条,今天又一条,搞不好湖里还有第三条。”
旁边立马有人接话:“这种事邪门儿,有一条就有两条,有两就有三,没准儿明天还能碰上。”
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全是羡慕和期待。
哪个钓鱼佬不盼着有朝一日也能拽上一条大家伙?
这时,一个操着河南口音的老头儿挤进人群:“小伙子,这鱼卖不卖?要是卖,俺买了!”
杨厂长一听这话,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他还没把这鱼拉回厂里显摆一圈呢,怎么就有人想截胡?
当他这个轧钢厂厂长是摆设?
杨厂长憋着火,刚要站起来怼回去,刘建文一把按住他胳膊。
“小伙子,你们别急,俺这次回来是打算看看几个老领导。其中有个领导是川蜀那边的,就好那一口剁椒鱼头。俺想着,这么大的鱼头,剁椒一蒸,老领导指定高兴。”
老头儿说着,眼神里带着恳求:“俺也不用全鱼,就买那个鱼头,行不行?”
刘建文点了点头:“大叔,卖你也成。不过这会儿没工具,您要是不嫌麻烦,跟我们回一趟轧钢厂,把鱼分了再拿走。”
杨厂长心里那个窝火。
自家的东西,凭什么说送就送?
到底谁才是领导?
他刚要张嘴训人,刘建文一个眼神甩过来,把他的话全堵了回去。
风水轮流转。刚才杨厂长一个眼神让刘建文闭嘴,这会儿轮到刘建文用眼神让他闭嘴了。
表面上看,两人是上下级。可真处起来,跟哥们儿没两样。要不然杨厂长也不会大白天带他来河边摸鱼。
老头儿继续操着满嘴河南话:“中中中!你说啥都中!只要把鱼头卖给俺,咋弄都行!”
鱼的事说定了,刘建文又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找老宋的影子。
老宋这人精得很,趁着刘建文跟那条大鱼较劲的时候,早溜没影了。
他又不傻,留下来干啥?等着被打脸,再赔上十块钱?
十块钱啊,搁谁家都不是小数目。真要让他家那只母老虎知道他拿十块钱跟人比钓鱼,还输了个底朝天,非得把他皮扒了不可。
面子和命比起来,老宋觉得还是命值钱。
好在刘建文也没工夫跟这种小角色计较。找不到老宋,他就跟杨厂长还有那位中原老者一起,扛着那条大鱼往车那边走。
到了小轿车跟前,三个人全愣住了。
车太小了,后备箱根本塞不下这家伙,想运走完全没戏。
杨厂长摸着下巴嘀咕:“要不让小孙跑一趟回去叫人?实在不行,把食堂那辆大三轮骑过来?”
旁边那位一直笑呵呵的中原老者摆摆手,嗓门洪亮:“我还当多大事呢,交给我。”
“小王,去叫辆卡车过来,把鱼送到轧钢厂。快去快回,我还等着买鱼头呢!”
老者话音刚落,也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走出来一个精壮汉子。打了个招呼,不到十分钟,一辆卡车就停在了湖边。
那精壮汉子一弯腰,抓起大鱼,腰马合一,使劲一甩——只听见“扑通”
一声,大鱼稳稳当当落到了卡车上。
一看就是个练家子,杨厂长整个人都看傻了。他这才明白刘建文为啥一直让他别急。
眼前这老头儿,绝对不是普通人,八成也是个大人物。
还好刚才没冒冒失失说什么难听话,不然自己这个轧钢厂厂长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坐进小轿车里,杨厂长一脸郁闷地盯着刘建文。
“你是不是认识刚才那老头儿?所以才不让我出声的?”
“你这个人也太不地道了,怎么就不悄悄跟我说一声呢?”
“我要早知道他是号人物,哪还敢有什么怨言?别说一个鱼头,他就是全要了,我也双手奉上,绝不说半个‘不’字。”
杨厂长这番话句句发自肺腑。他要是真知道对方来头不小,绝对恭恭敬敬送出去。你要给他钱,他还得跟你急眼。
听杨厂长唠叨完,刘建文无奈地耸耸肩:“可别瞎说啊,我压根不认识他。我就是觉得那鱼头扔了也是浪费,还不如卖掉。”
“就傻柱那个手脚不干净的厨子,这么大一条鱼,他肯定得偷偷留下点。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卖给人家算了。”
杨厂长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就没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刘建文不愿意说实话,那就算了。
“你一提傻柱,我倒想起来了。今天李副厂长来找我,说食堂想在空地那边建个猪圈,养几头肥猪,给工人们改善改善伙食。我觉得这主意不错,就让他自己看着办了。”
杨厂长把傻柱打发去养猪,这操作看得人直犯嘀咕。傻柱那家伙在厂里惹事生非不是一天两天了,杨厂长心里早就想收拾他,最好把他踢出轧钢厂。
可偏偏李副厂长死命护着,再加上聋老太太认识几个有来头的人物,三天两头给厂里施压,傻柱才能一直赖着不走。想到这儿,杨厂长就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暗暗较劲,说什么也得逮着机会,把这祸害送进精神病院关着。
车子开得不快不慢,没一会儿就到了轧钢厂门口。
保卫科的人拦着卡车不让进。杨厂长一看这架势,怕闹出什么误会,赶紧摇下车窗朝周科长喊:“开门,是自家人,别拦着!”
周科长听出是厂长的声音,这才挥手放行。
卡车司机像是来过无数次似的,轻车熟路直奔食堂方向。
食堂里,马华几个人正跟着傻柱吹牛侃大山。听见外头有卡车动静,傻柱带头跑出来看热闹。
车停稳后,老者在小王搀扶下慢悠悠下了车。
杨厂长和刘建文也赶到了食堂。看见食堂一帮人全愣在那儿,杨厂长直接吩咐:“还傻站着干什么?车上东西搬下来!明天中午不是文艺汇演吗?我跟小刘专门出去钓了条大家伙,给大伙儿加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鱼头跟身子分开切,鱼头人家还要带走。”
杨厂长话音刚落,食堂一伙人赶紧七手八脚把那大家伙卸下来。
大鱼搁在案板上,傻柱拎着刀,正要顺着鱼头下刀。
刘建文皱了下眉,走到傻柱旁边,指着鱼头往下三寸的地方说:“从这儿切。人家要鱼头,你不能光给个鱼头。”
傻柱不乐意了,杠了一句:“你懂什么?人家要鱼头不是炖汤就是剁椒,哪样都是鱼头为主,鱼肉就是搭头。”
傻柱这话在理,可得分人。杨厂长正想着巴结人家呢,你光给切个鱼头,万一人家心里不痛快,杨厂长哭都来不及。
刘建文没跟傻柱多啰嗦,直接从他手里夺过菜刀。
刷刷刷三刀,大鱼干脆利落地一分为二。
刘建文提着鱼头出了后厨,把一个差不多三十斤的鱼头交给小王,这才拍了拍手说:“我自作主张多切了点,到时候炖汤还能顺便啃两口肉,您可别怪我。”
中原老者看了看刘建文,眼里带着赏识:“小伙子,你叫什么名?”
杨厂长抢先开了口:“他叫刘建文,是咱们厂里最年轻的工程师。”
“刘建文,这名字听着挺精神,以后有机会见个面。”
那位中原来的老先生拍了拍刘建文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也没提钱的事。刘建文心里清楚,自己这趟赚到了一份人情。
这份人情眼下用不上,但迟早有一天,能派上大用场。
杨厂长陪着刘建文站在原地,目送那位老人离开。
等卡车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杨厂长叹了口气:“你说说,认识了这么个大人物,连人家叫啥都不清楚。”
“也不知道人家记不记得咱这份情,将来真遇到事了,想找个人撑腰都不知道去哪儿找。”
刘建文一听就明白,杨厂长这是在拐着弯打听那位的身份。
没办法,他只好在杨厂长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刚写完,杨厂长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他不是应该在鄢陵吗?怎么跑到京都来了?”
杨厂长满脸震惊,说话都有点哆嗦。本来以为自己交了个朋友,谁知道碰上的是尊大佛。他心里一阵发虚,心跳砰砰的。
刘建文没接话,只是摸了摸下巴,慢悠悠朝办公室走去。
“他都露面了,计划得抓紧了。这风,快要刮起来了啊。”
他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嘴里念叨了一句:“山雨欲来。”
走了一半,刘建文突然停下脚步。
“等等,我好像忘了点啥?”
“我记得除了那条大的,我还钓了别的鱼?可我手里咋是空的呢?”
“杨厂长,你个老狐狸,你又坑我的鱼!”
刘建文一拍脑门,转身就往食堂跑。
等他冲到食堂门口,正好看见司机小孙正端着鱼筐往后备箱里塞。
小孙一看到刘建文跑过来,啪地关上后备箱,一脚油门就窜了出去。
刘建文隐约听见杨厂长在车里着急地喊:“快开!小刘要追上来了!”
“放心吧厂长,有我开车,刘工追不上!”
“……”
刘建文气得直接脱了鞋,往远处飞驰的小汽车狠狠砸过去。
“又偷我的鱼!钓鱼佬你这辈子别想有鱼吃!”
第二天中午,刘建文带着两个小丫头来到厂里的展厅。
厂里组织了一场文艺汇演,她们嚷嚷着要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