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衛國深吸一口氣，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民國初年北平冬夜的寒氣立刻涌入，遠處隱約有零星的狗吠，更遠處，不知道哪條胡同里，傳來賣夜宵的梆子聲，悠悠的，帶著人間煙火氣，卻驅不散心頭沉甸甸的陰霾。
班主的記憶里早就有南下上海的計劃，必須立刻提上日程。
但在此之前，
“明天，”
他轉過身，對著滿後台神色各異的班底，聲音努力保持平穩，“加演日場，戲碼還是《霸王別姬》。”
眾人愕然。
張衛國補充道︰“海報上添一句，特供御膳豌豆黃，憑戲票每人限領一塊。”
老周擦花瓶的手停住了，抬起頭，昏花的老眼里閃過一絲驚詫，隨即慢慢浮起一點渾濁的光，他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加演的海報貼出，御膳豌豆黃幾個字頗為醒目。
日場上座竟比前夜還好，似乎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加戲，反而勾起了更多人隱秘的好奇。
戲唱得依舊賣力，虞姬的劍舞贏得滿堂彩。
只是張衛國在側目看著，總覺得台下某些角落投來的目光，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探究和審視。
戲散後，限量供應的豌豆黃大受歡迎。
老周使出了看家本領，小小的豌豆黃，色澤淺黃，細膩溫潤，入口即化，甜度恰到好處，咽下後唇齒間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芸豆清香。
不少老主顧贊不絕口，說比當年仿膳的也不差。
暮色再次降臨時，廣和樓後台來了一個面生的小廝，衣著干淨體面，送來一個沉甸甸的錦緞包袱，指名交給張衛國，說是一位昨夜看戲的灰衣先生答謝班主贈點心的心意。
包袱里是整齊的十封銀元，另有一個小巧的紫檀木盒。
徐慶春打開木盒，里面沒有信箋，只靜靜躺著一枚羊脂白玉的扳指，質地溫潤，雕著簡單的雲紋，內側似乎還有極細微的刻痕。
他對著光仔細辨認，是兩個字︰“夢覺”。
手指摩挲著冰涼的玉石，張衛國眼前仿佛又浮現出那張蒼白沉寂的年輕臉龐，和那句總覺得像在做一場大夢。
他也明悟了，這就是這個時代的歷史錨點，歷史是由一個個大事件組成的，也是由一個個無名的人匯聚的，
整個華夏的文明不應該只有一個個千秋萬代的皇帝詩人，也應該有像是徐班主這樣的普通人！
張衛國將這片歷史片段刻印在永恆豐碑之上，這是封建帝國結束的錨點！
“呼，錨點的事情辦完了，但是不能直接走，還得把這里的事情也處理好。”
當夜，廣和樓提前打了烊。
張衛國召集所有人，宣布了立即收拾細軟、三日後乘火車赴上海的決定。
無人反對。
楊振默默檢查著幾口上了鎖的道具箱，吳先生拿出早就備好的幾張車票和路線圖，老周開始小心打包他那些寶貝的炊具和原料，年輕人們手腳麻利地收拾行頭。
張衛國最後巡視著即將被遺棄的廣和樓。
空曠的戲台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巨大而寂寥，仿佛還能听見昨夜的唱腔與嗚咽。
他走到台口，往下望去，散場後的觀眾席空無一人，只有灰塵在從門縫漏進的微光中靜靜浮動。
張衛國用心去體會這個時代徐班主的心境。
三天後，一個霧氣蒙蒙的清晨，徐家班三十來口人，帶著精簡過的家當，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廣和樓，混入前門火車站喧鬧擁擠的人流。
汽笛長鳴，火車緩緩駛出站台，北平城巍峨的城牆在晨霧中漸漸模糊、後退。
硬座車廂里擁擠不堪，氣味渾濁。
張衛國靠窗坐著，窗外是華北平原冬日光禿禿的田野，急速向後退去。他懷里揣著那枚白玉扳指，指尖能感到那一點堅硬的涼意。
身邊的趙四閉目養神，忽然沒頭沒尾地低聲說了一句︰“班主，上海也不知有沒有咱的戲台。”
張衛國沒有回答，他望著窗外不斷延伸的鐵軌，它們消失在霧氣朦朧的地平線盡頭。
但他知道會有的，因為這是徐班主早就想好的退路！
張衛國再次靈魂游蕩，踏上時間長河，這一步沒有多遠，還在清朝。
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
入目是油膩的皮甲邊緣，一股羊羶味混著汗酸直沖鼻腔。
他低頭，看見一雙粗糙皸裂的手正緊緊攥著根長矛，不是徐班主柔弱的手。
“李二狗！發什麼愣！”
肩頭被重重拍了一記。
張衛國轉頭，對上一張黑紅臉膛，那人頭戴頂綴著紅纓的暖帽，身上藍色號衣打著補丁，正瞪著他︰
“輜重車要走了，咱得跟上！”
清朝兵？居然還叫李二狗！
這名字他有點駕馭不了啊！
張衛國腦子里嗡的一聲。
“磨蹭啥呢？”
那漢子扯他胳膊，
“不想吃軍棍就快些！”
張衛國被拽著往前跑，腳下是咯腳的砂石地。
放眼望去，黃褐色的原野上蜿蜒著一條土龍，那是望不到頭的隊伍。
騾馬拖著炮車，旗兵騎著瘦馬，更多的是像他這樣徒步的步兵，背著弓弩、火銃，踢起滾滾塵煙。
要打仗？張衛國可不想去幫清朝打仗，這不是打自己人嗎？
腦子里面使勁回憶著李二狗的記憶，但是這人就知道要去打仗，但是並不知道要去打哪！
“王哥，咱們這是打哪兒去？”
姓王的漢子古怪地瞥他一眼︰
“睡糊涂了？昨兒個參領不說了麼，跟定西將軍出巴里坤，往伊犁去！”
他啐口唾沫，
“打準噶爾那幫孫子！”
準噶爾！
那還行，那他倒是可以參與參與，畢竟這可是收服新疆的大事件，也算是小乾的一個大功！
畢竟此時的小乾也算是力排眾議，在大臣和宗室都在阻止的情況下，乾綱獨斷的決定收服新疆，確實是個功勞！
幾個蒙古裝束的牧民被帶到路邊，正用生硬的漢語比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