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些時日，張衛國接到通知，王府要勘定一處新演武場及附屬火藥作坊的地基風水，請他前去指點。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這不僅是試探他的堪輿本事，更是觀察他為人行事的機會。
演武場選址在北平城北郊。
當日，張衛國在幾名王府屬官的陪同下，來到場地。
他手持羅盤，仔細觀察地形地貌、水流走向、風向變化，結合後世對明代軍事防御工事的了解，提出了幾點建議。
演武場需背風以避免火藥粉塵聚集，地勢需略高以利排水和觀察，與火藥作坊需保持安全距離且有土垣隔離，作坊下風處不宜有民居等等。
建議具體務實，符合軍事常識，並無玄虛之談。
正當他講解時，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數騎馳來，當先一人勒住戰馬，躍身而下，動作矯健。
來人二十七八歲年紀，身材高大，肩寬背厚，面容剛毅，劍眉星目，頜下微須，身穿紫色織金過肩蟒紋曳撒，外罩一件玄色披風，顧盼之間，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正是燕王朱棣。
陪同的屬官們連忙躬身行禮︰“殿下！”
張衛國心中一震，立刻收斂心神，垂首揖禮︰
“山野道人雲崖子，見過燕王殿下。”
禮儀一絲不苟，態度恭敬而不諂媚。
朱棣嗯了一聲，目光如電，在張衛國身上掃過，隨即看向正在勘測的場地。
“你就是那個懂火藥、會看風水的雲崖子？”
聲音洪亮，帶著北地口音，語氣平淡，卻有種無形的壓力。
“回殿下，略通皮毛，不敢言懂。”
張衛國謹慎回答。
朱棣不再理他，徑自走到高處，俯瞰整個選址，听右長史簡要匯報。
片刻後，他指向張衛國剛才建議設置隔離土垣的位置，問︰
“此處設垣，何意？”
張衛國上前一步，清晰答道︰
“回殿下，火藥作坊，燥熱之物，易生意外。”
“設垣于此，一可阻隔萬一之災，不波及演武場及他處。”
“二可遮擋視線，免作坊內情形為外人窺探。”
“三可依勢而為，稍加改造，即成簡易護牆，于防御略有小補。”
“哦？”
朱棣轉過身，正視張衛國，
“道人還懂防御？”
“游方之人，見得多些。邊塞之地，堡寨林立，形制大同小異，無非因地制宜，以保安全為首要。”
張衛國民國回答，將見識歸結于游歷。
朱棣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問︰
“你既游歷邊塞，可觀如今北元殘部，戰力如何？與我大明邊軍相較如何？”
這個問題頗為敏感，涉及軍情。
張衛國心思急轉，答道︰
“貧道方外之人，于軍陣廝殺實是外行。然以淺見觀之，北元殘部，如草原孤狼，敗而不潰，聚散無常，騎射精熟，來去如風，善襲擾而不善攻堅。”
“我大明邊軍，兵甲精良，火器犀利，堡寨堅固，然塞外廣袤，機動不及，如虎踞于林，狼游于野，各有長短。”
“若能以堡寨為點，精騎為線，火器為援，點線相濟，或可制之。”
這番話，既承認了蒙古騎兵的優勢，也點明了明軍的長處和短板，最後提出的點線結合思路，暗合後來朱棣五征蒙古時采用的策略，但並未超出當時優秀將領的認知範疇。
朱棣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但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倒是有些見識。”
他不再多問，轉而與右長史等人商議起演武場具體修建事宜，似乎將張衛國忘在了一邊。
張衛國默默退後，心中卻知，自己方才的回答，應該算過了第一關。
朱棣這樣的人物，不會輕易信任一個來歷不明的道士，但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能有用的人才。關鍵在于，如何讓自己有用又不可疑。
數日後，右長史派人送來賞銀，並傳話。
燕王殿下對道長提出的火藥作坊安全條陳和演武場地勢建議頗為認可，命其協助王府工正所，參與具體營造事宜。
同時，若道長對火器改良另有心得，可寫成條陳遞上。
這是一個機會，也是一個更深的試探。
張衛國沒有冒進。
他認真履行顧問職責，在工地上與工匠們同吃同住，提出的建議都切實可行，絕不好高騖遠。
對于火器改良，他寫了一份條陳，主要圍繞火藥顆粒化的穩定生產流程、簡易的防潮存儲方法，以及對于現有火銃的裝填和擊發機構的一點微小改進設想，並附上了簡單的示意圖。
條陳寫得樸實無華，重在實用，且明確指出，這些改進需要熟練工匠反復試驗，非一蹴而就。
條陳遞上去後，如石沉大海。
張衛國也不著急，每日除了工地事務，便在北平城內閑逛，觀察市井，偶爾去茶館听說書，或與三教九流閑聊，進一步鞏固雲崖子這個身份。
他需要讓這個身份在北平社會網絡中留下足夠多的、正常的痕跡。
轉眼到了洪武二十一年初。北平的冬天酷寒。
一日，張衛國被召至王府。不是外院，而是內書房。
帶路的內侍神色肅穆，一言不發。
書房內燃著炭火，溫暖如春。
朱棣正伏案批閱文書，只穿著常服，但那股威嚴氣勢不減。
見張衛國進來，他放下筆，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
張衛國謝過，欠身坐下，姿態恭謹。
“你的條陳，本王看了。”
朱棣開門見山，目光如炬，
“火藥顆粒化，已在作坊小試，確比粉狀火藥齊整，裝填便利，爆響也稍顯一致。”
“防潮之法，亦在驗證。至于火銃機括之想。”
他頓了頓，
“匠人試做，初時可用，然連發十余次後，易卡澀，且簧力不足，未顯其效。”
張衛國心中一凜，朱棣果然仔細驗證了，而且發現了問題。
他連忙道︰
“殿下明鑒。此皆貧道臆想，未經實踐，疏漏難免。機括之事，關乎精鐵材質、簧力強弱、打磨精度，非一日之功。貧道紙上談兵，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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